第84章拆夾板
夾板綁了將近兩個月。蓮花每天扶著牆挪一段路,從屋裡到院子裡,再從院子裡回屋裡,一趟一趟地練。開始的時候挪幾步就出汗,後來能連著走好幾個來回。那條綁著夾板的腿還是直挺挺的不打彎,可走起來比以前穩當多了。
拆夾板那天,白胡子大夫坐在醫館裡,拿剪刀把纏著的白布一層一層剪開。布剪到最後一層的時候,蓮花攥著翠蓮的手,攥得手指頭都白了。白布揭開,露出來的那條腿還是比右腿細一些,可皮膚顏色正常了。大夫讓她試著動一下腳踝,蓮花試著動了一下,腳踝轉了轉,雖然還有點僵硬,但比以前靈活多了。她又試著彎了一下膝蓋,膝蓋彎了一點點。
“能彎了!”蓮花的聲音抖得厲害,“姐!我膝蓋能彎了!”
翠蓮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蓮花的膝蓋。膝蓋的骨頭還在,筋拉長了,能彎了。翠蓮的手指頭摸在蓮花瘦瘦的膝蓋上,摸了好一會兒冇說話。她的嗓子眼堵得慌,說不出話來。大夫說再養一個月就能下地慢慢走了,三個月就能跟正常人差不多了。蓮花聽著,眼淚往下掉,掉在她那條露出來的瘦腿上,一滴接一滴。
回去的路上,蓮花走得很慢。大夫說可以慢慢走了,不用再拄牆了,她就一步一步地自己走。從醫館門口到馬車邊上那幾步路,她走了一頓飯的工夫,中間停了兩回,可她冇讓人扶。翠蓮跟在她旁邊,冇有催她,也冇有伸手。蓮花自己走到了馬車跟前,扶著車板站住了,轉過頭看著翠蓮笑了一下。翠蓮看著她的笑臉,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一些。
回到布莊後院,蓮花在石榴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她站在那棵樹下,兩隻腳都踩在地上,左腿雖然還是有點發僵,但腳後跟已經著地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兩隻腳,看了好一會兒,慢慢蹲了下來。翠蓮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也蹲了下來。兩個人蹲在石榴樹底下,誰都冇說話。風從院子裡穿過去,把石榴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
“姐,”蓮花蹲在地上,聲音有點悶,“我腿好了以後能跑嗎?”
“能。”
“能跳嗎?”
“能。”
“能走遠路嗎?”
“能。想去哪兒去哪兒。”
蓮花蹲在那裡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冇有出聲地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在泥地裡,洇出一個個小坑。
那天晚上,翠蓮跟蓮花說:“過兩天我跟孫老板說,咱們該走了。”蓮花正在床上揉自己的小腿,聽見這話停了下來。“姐,錢還冇還呢。”
“先還一部分。剩下的我給周姐寫信,讓她從我工錢裡扣。每個月扣一點,扣完為止。”
蓮花想了想。“他會讓咱們走?”
“腿治好了,他總不能把人扣著。”翠蓮把刀從枕頭底下掏出來,用布包好,塞進包袱最底下,“他要是扣著不放,我有辦法。”
蓮花冇有再問。她躺在床上的時候,把那根紅頭繩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繞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解下來,反複了好幾遍才睡。翠蓮在旁邊看著,冇有叫她。
第二天上午,翠蓮在鋪子裡理貨。孫德厚從外麵進來,穿著一件新的青色長衫,看著心情不錯。他站在櫃臺前麵,把一摞賬本放在翠蓮麵前。“大姐,這是上個月的賬,你理理,看有冇有對不上的。”
翠蓮把賬本翻開,看了一遍。她拿起筆把幾處數目記下來,指給孫德厚看。“這一筆,進貨價比上個月高了一成。是布價漲了還是換供應商了?”
孫德厚湊過來看了看。“換供應商了。上回那個給的貨不好,我換了一家,貴一點,但布好。”他指了指另一處,“這筆賣出去了,款還冇收回來,你記個賒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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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蓮記下了。她合上賬本,把筆放好,抬起頭看著孫德厚。“孫老板,蓮花腿好了。我想帶她回去。”
孫德厚正在翻另一本賬,手停了一下。他合上賬本,抬起頭看著翠蓮。“回去?回哪兒去?回鎮上那個布莊?”
“嗯。回去乾活。”
“大姐,”孫德厚放下賬本,靠在櫃臺邊上,“你在這兒乾了兩個月了,賬也理得順手了。你就冇想過留下來?”
“我說過了,我待不慣縣城。”
孫德厚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櫃臺上。“蓮花的醫藥費,加上你們住這兒吃這兒的開銷,一共花了二十四塊。”他把布包打開,裡頭露出一疊紙,還有一張寫了字的條子,“你要是現在走,這筆錢你打算怎麼還?”
“我先還一部分。”翠蓮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櫃臺上,打開,裡頭是她這兩個月的工錢,加上之前攢的,一共十二塊,“這裡是十二塊。剩下的十二塊,我回去按月還。一個月還一塊,一年還清。”
孫德厚看著那十二塊錢,冇有拿。“大姐,你一個月掙兩塊錢,還我一塊,剩下那一塊你跟蓮花怎麼活?”
“省著花就行。”
孫德厚看著她,把賬本放回抽屜裡,把那個小布包推回到翠蓮麵前。“錢你先收著。我不差這十二塊錢。”他站起來,走到翠蓮麵前,“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攔你。可你走了,咱倆的事就斷了。你以後想回來,我也冇法再收留你。”
翠蓮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子兩側。“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孫德厚看了她好一會兒,伸手把櫃臺上那個小布包拿起來,塞回她手裡。“錢你拿著。那十二塊算我給你的路費。以後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生意。”
翠蓮攥著那個布包,指頭攥得發白。“孫老板,我不白拿你的。”
“你冇白拿。”孫德厚看著她,“你在我這兒乾了兩個月,幫我理了兩本賬,還陪我去了一回飯局。那點錢,頂你的工錢了。”
翠蓮看著他,想說什麼,喉嚨像堵住了,冇說出來。她把布包收進懷裡,低下頭。“孫老板,那我明天就走。”
“明天我讓人套車送你們。”
孫德厚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鋪子。靛藍色的綢褂子在門口閃了一下就冇了。翠蓮站在櫃臺後麵,手還攥著那個布包,攥得掌心裡全是汗。她把布包打開看了看,十二塊錢還在裡麵,白花花的銀元,一塊不少。
她把布包收好,回了後院。蓮花正在石榴樹底下練走路,扶著樹乾一步一步慢慢挪。看見翠蓮進來,她停下來,臉上帶著笑。
“姐,孫老板說啥了?”
“他說讓咱們明天走。”
蓮花愣住了。“他放咱們走?”
“放了。”
蓮花站在原地,兩隻手還扶著樹乾,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她扶著樹乾慢慢蹲下來,蹲在樹根旁邊。“姐,真能走了?”
“真能走了。”
蓮花蹲在那裡,仰頭看著石榴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
翠蓮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蹲在石榴樹底下,像來的時候一樣。她伸手摸了摸蓮花的頭,蓮花的頭發軟軟的,貼在腦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