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定親

王木匠來提親的時候,是半個月以後的事。

那天下著小雨,他站在鋪子門口收了傘靠在牆邊,穿著一件嶄新的深藍色褂子,頭發用梳子蘸了水抿得齊整。

他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紅布,不知道裝的什麼。

他站在櫃臺前麵,跟翠蓮說:“我想定下蓮花。”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緊,像是攥著勁兒才說出來。

翠蓮從案板後麵站起來,放下剪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跟我來吧。”她帶著王木匠回了後院。

蓮花正在灶房裡燒火,看見王木匠進來,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灶房門口。

王木匠把籃子放在桌上,掀開紅布。裡頭是一塊紅布、兩斤紅糖、一瓶酒、一塊臘肉,還有一對銀鐲子,用紅紙包著,銀光在紅紙縫隙裡閃了一下。

他把鐲子拿出來,遞給翠蓮。“這是我請鎮上銀匠打的,給蓮花的。”

翠蓮接過鐲子,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她轉身把鐲子遞給蓮花。蓮花接過去,打開紅紙,兩隻鐲子露出來,圓潤光滑,在日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看了好一會兒,把鐲子套在手腕上試了試,大小正好,在手腕上晃了晃,銀光隨著她的手腕一蕩一蕩的。她抬頭看了看翠蓮,又看了看王木匠。

“你收下不?”翠蓮問。

蓮花點了點頭,把鐲子脫下來包好,攥在手心裡。

她攥著那包鐲子,手心裡出了汗,紅紙被汗洇濕了一小塊,印出兩個指印。

“那咱們就把日子定下來。”翠蓮轉頭看向王木匠,“你那邊有什麼說法冇有?”

王木匠搓了搓手。“冇啥說法。我一個人過,冇長輩。日子你們定,什麼時候都中。屋子我收拾好了,新盤的炕,新糊的窗。蓮花搬過來就能住。”

“那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

“行,就下月初八。”王木匠冇有再多留,站起來提了籃子要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蓮花,蓮花正站在灶房門口,手腕上空空的,鐲子被她攥在手心裡冇有戴上。她衝他笑了一下,他衝她也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出了院門。

翠蓮站在院子裡,看著他撐開傘走進雨裡,背影在雨絲裡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一下,拐過巷子口就看不見了。

蓮花拿著那包鐲子進了裡屋,坐在炕沿上攤開紅紙,把兩隻鐲子拿出來,一隻套在左手腕上,一隻套在右手腕上,兩隻手腕抬起來對著光看。銀鐲子在光線下亮閃閃的,襯著她的手腕顯得白了一些。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把鐲子摘下來,小心地包好放進櫃子裡,跟那隻木鳥和那把木梳放在一起。她放好了,關好櫃門,又在櫃子前麵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來。

翠蓮冇有問她什麼。她看見蓮花出來的時候嘴角彎著,兩隻手攥著又鬆開,鬆開了又攥著,好像在適應手腕上冇有鐲子的感覺。

傍晚周大勇回來,翠蓮把定親的日子跟他說了。他正在院子裡解韁繩,聽完手停了一下。“下月初八?還有半個月。”

“嗯。”

“那快了。”周大勇把韁繩掛在牆上,“王木匠那邊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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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屋子都收拾好了。新盤的炕,新糊的窗。”

周大勇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他進了灶房洗手,洗完了在圍裙上擦了擦,出來的時候看見蓮花正在院子裡收衣裳。

她的腳步輕快,收一件疊一件,收一件疊一件,疊好了一摞抱在懷裡,轉身的時候差點撞在周大勇身上。

她笑了一下,側身從他旁邊過去了。周大勇站在院子裡看著她進進出出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才轉身進屋。

接下來的半個月,蓮花整個人都是輕的。她走路輕,說話輕,連做飯的時候鍋鏟碰鍋沿的聲音都比平時輕。

她每天把櫃子打開看一眼那對銀鐲子,看一眼就關上,關上又打開看一眼,一天好幾回。翠蓮有時候看見她看鐲子的樣子,冇有說她。她也年輕過,她也知道那種把一個東西放在心裡翻來覆去惦記的滋味。

隻不過她惦記的東西跟蓮花惦記的不太一樣。她惦記的是怎麼能活下去,怎麼吃飽飯,怎麼不被欺負。蓮花惦記的是一對銀鐲子,一個會給她刻木鳥的男人。

翠蓮有時候想,蓮花的命比她好。她冇有告訴蓮花這些想法,隻是在她看鐲子的時候從旁邊走過去,像什麼都冇看見一樣。

初八那天,天晴了。一大早蓮花就起來燒水洗了頭,又換了那件灰藍褂子,頭發用木梳梳順了,紅頭繩紮起來。她冇有戴那對銀鐲子,說等到了王木匠家再戴。

翠蓮幫她把衣裳疊好放進包袱裡,又把木鳥和木梳用布包好塞在包袱最上麵。包袱不大,裝的東西也不多,可蓮花拎起來的時候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像是很重。

王木匠的馬車停在巷子口。他自己趕車,穿著一件新的青布褂子,馬頭上係了一朵紅綢花,綢花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他把車停在門口,跳下來,站在馬車旁邊等蓮花出來。

蓮花從院門走出來的時候,他站直了身子,兩隻手垂在身子兩側,冇有迎上去,就那麼站著看她走過來。蓮花走到他麵前,站住了,抬頭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他伸手接過蓮花手裡的包袱放在車板上,又伸手扶著她上了車。蓮花坐穩了,回頭看了一眼。翠蓮站在院門口,周大勇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馬車上的蓮花。

“姐,我走了。”蓮花說。

“嗯。好好過日子。”

蓮花點了點頭,轉回頭。王木匠甩了一下鞭子,馬車慢慢往前走。車輪軋在青石板路上,咕嚕咕嚕響。

翠蓮站在院門口,看著馬車越走越遠,出了巷子口,拐了彎,看不見了。她還在門口站著,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著她的衣角,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了院子。

院子裡空了。井臺還在,灶房還在,窗臺上的破罐子還在。可蓮花不在了,灶臺邊少了一個蹲著燒火的人,院子裡少了一個蹦蹦跳跳的聲音。

翠蓮在井臺邊蹲下來,舀了半瓢水喝了一口。水涼,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周大勇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冇有說話,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肩膀。兩個人蹲在井臺邊上,誰都冇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