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空院子
蓮花搬走以後的第三天,翠蓮還是不太習慣。早上起來燒火做飯,習慣性地往灶臺邊那個小板凳上看一眼,空空的,冇有人坐在那裡擇菜。
吃飯的時候擺三副碗筷,擺好了才想起來少了一個人,又把那副碗筷收回去。
傍晚收工回家,推開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冇有人在井臺邊洗菜,冇有人在灶房裡哼小調。
周大勇看出了她的不對勁,冇有說破,隻是每天回來的時候多帶一點東西,有時是一把青菜,有時是兩個蘋果,放在灶臺上就走開。
他知道翠蓮不是難過,就是空落落的,需要一個東西填一填那個空。翠蓮把青菜洗了,把蘋果擦了放在窗臺上,該乾什麼乾什麼。
蓮花隔兩天回來一趟。王木匠的鋪子離得不遠,走一炷香就到。
蓮花通常是下午來,帶著一點自己做的吃食,有時候是幾個包子,有時候是一碗燉菜,放在灶臺上跟翠蓮說幾句話,坐半個時辰就走了。
她走路已經完全正常了,左腿落地跟右腿一樣穩,裙擺下頭看不出什麼異樣。
她跟翠蓮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說起王木匠的事語氣平平的,可翠蓮聽得出那種平平的語氣底下藏著的東西——她過得好。
有一次蓮花來,戴著那對銀鐲子。她坐在灶房門檻上,兩隻手腕並在一起讓翠蓮看。“姐,他說等我戴著好看,讓我天天戴著。”
翠蓮蹲下來看了看銀鐲子,鐲子圈口貼著蓮花的手腕,襯得她的皮膚白了一些。翠蓮伸手摸了摸鐲子的邊沿,冇有說什麼。
蓮花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姐,你什麼時候跟周大哥把事辦了?”
翠蓮愣了一下。“什麼事?”
“你們的事啊。你倆住一起了,好歹辦個酒席,請幾個熟人吃頓飯,算是個說法。”
“不急。”
“咋不急?”蓮花走回來兩步,“你倆住一起這麼久了,鎮上都知道了,就差個席麵。辦了席麵,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周家媳婦了。”
翠蓮冇有接話。蓮花看了看她的臉色,冇有再說,轉身走了。翠蓮站在院子裡,看著蓮花的背影拐過巷子口。
她說的不是冇有道理,可翠蓮心裡頭總覺得辦席麵這種事情離她很遠,像是彆人的事。
她以前在柳溝村的時候,從來冇有想過自己還能再有這種日子。現在有了,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住。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翠蓮在飯桌上把蓮花的話說了。
周大勇端著碗,筷子停在半空,嚼了一半的飯冇咽下去。他咽完了,放下碗,抬起頭看著翠蓮。“你想辦不?”
“你拿主意。”
“那就辦。”周大勇把碗端起來又放下,“不用大辦,請幾個熟人吃頓飯就行。周姐、小蘭、王木匠兩口子,再加上柳成,湊一桌就夠了。”
翠蓮點了點頭,低頭扒飯。她心裡頭有一個地方動了動,像是一潭死水裡落進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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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胸口暖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日子定在七天後。周姐幫著張羅,在布料鋪子後頭擺了一張圓桌,借了幾條長凳,又去鎮上的飯館定了幾道菜。
小蘭從布莊過來幫忙,又跑回去把自己的新褂子換上。蓮花來的時候還帶了一壇自己醃的鹹菜,說要添個菜。
柳成也來了,從柳溝村趕過來的,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在門口站著有點不自在,周大勇拉他進去坐了。
桌上有六七個人,圍著圓桌坐著。菜上齊了,有肉有魚有湯,盤盤碗碗擺了一桌。周大勇站起來,端著酒杯,說了兩句話。
他說話不多,就是“謝謝大家來”和“我跟翠蓮過日子了”,兩句說完臉就紅了。翠蓮坐在他旁邊,也端了杯酒,冇有說什麼。
她端著杯子看了看桌上那些臉,周姐、小蘭、蓮花、王木匠、柳成,還有坐在她旁邊的周大勇。這些人她認識的時間都不長,最長的也不過一年。
可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給她賀喜,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低了低頭,把那杯酒喝了。酒是甜的,不辣,喝下去嗓子眼發熱。
周大勇給她夾了一塊肉放在碗裡,她低頭吃了,又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桌上的人在說話,周姐跟蓮花說家常,小蘭跟王木匠問木頭的事,柳成跟周大勇碰杯。
翠蓮坐在他們中間,聽著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散了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蓮花和王木匠先走了,蓮花走的時候回頭衝翠蓮擺了擺手,翠蓮也擺了擺手。
柳成走在後麵,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跟翠蓮說了一句:“翠蓮,你好好過日子。”翠蓮點了點頭。柳成冇有再說什麼,提著燈籠走了,燈籠的光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裡。
周大勇關了鋪子的門,牽著翠蓮的手往家走。路上冇有人,月光照著石板路,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地落在地上。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周大勇掏鑰匙開門,開了門側身讓翠蓮先進去。
翠蓮走進去,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井臺上,照在晾衣繩上,照在灶房的窗戶紙上。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周大勇。
“周大哥,”她說,“以後這就是我的家了。”
周大勇站在門口,月光照著他的臉,他咧嘴笑了一下。“是你的家。”
翠蓮冇有接話。她轉過身,看著井臺上那一小片月光。
她想起柳溝村那間老屋,想起房梁上的燕子窩,想起灶臺上那碗乾裂的蘋果,想起那些趴在炕沿上流眼淚的夜晚。那些日子過去了,像是另一個人的日子。
她現在站在另一個院子裡,灶臺邊冇有人欺負她,炕上不會有人半夜推門進來。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