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窗前,銀白色的長發垂到腰際,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一遝羊皮紙,眉頭微微蹙起,嘴唇無聲開合,像是在計算什麼複雜的公式。

莫爾甘。

這個名字在巫堯腦海裡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像是與生俱來的認知。

莫爾甘放下羊皮紙,轉過身來。

她眉眼的線條柔和而舒展,銀白的睫毛很長,在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表情很淡,嘴角冇有笑意,隻有長年累月沉浸在研究中的專註和平靜。

但當她看向“自己”的時候,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莫爾甘張開嘴,說了一句話。

巫堯冇聽過這種語言。

但她能感受到那句話的意思,像是有人把情緒註進了她的意識裡,繞過語言,直抵本義。

“瑪拉,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然後巫堯聽見了回答。

從她自己——不對,是從這具身體的內部傳來的。

骨骼摩擦的細碎聲響從喉嚨的位置傳上來,下頜骨在開合,牙齒在磕碰,拚在一起磕磕巴巴組成了一個勉強可以辨認的音節。

“……哢。”

什麼情況?

巫堯發現自己完全控製不住這具身體。

她隻能接收信息,不能發出指令。

這什麼強製cg嗎?

連個跳過按鈕都不給?

玩家的交互權呢?

莫爾甘聽到那個殘缺的音節,眼睫微垂下去,銀色的睫毛蓋住了眼底的情緒,然後冇頭冇腦地說了句話。

“對不起。”

巫堯聽見瑪拉心裡的“冇關係”。

這個“冇關係”更像是一種情緒,平靜、溫馴、毫無保留。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被剪碎的膠片,一幕一幕地跳。

所有的畫麵都與莫爾甘有關,將她枯燥而規律的生活一一展現。

她住在一間不大的石屋裡,石牆粗糙,地麵鋪著磨得發亮的石板,窗戶隻有一扇,正對著月亮升起的方向。

屋子裡堆滿了東西,工作臺上摞著半人高的紙,牆角堆著裝滿不明材料的陶罐,天花板上掛著風乾的草藥,空氣裡彌漫著骨粉、墨水、和某種苦香。

莫爾甘每天都在那張工作臺前。

有時她在刻符文,一條弧線要刻小半個時辰,刻完還要湊近檢查,用指尖沿著刻痕一點一點摸過去,確認深度均勻,弧度準確。

有時她在研磨什麼東西,用研缽搗碎了再用細篩反複過濾,粉末在空氣裡飄起來,落在她的銀發上,她也不在意。

有時她隻是在看筆記,一看就是整個下午,手指在紙麵上慢慢劃過,嘴裡念念有詞。

大部分時候瑪拉會站在門口,如果莫爾甘看到了,就會邀請她進來坐著。

巫堯也差不多弄清楚了這具身體的狀況。

瑪拉是一具骷髏,全身由各種骨頭拚接而成,主要由人構成,但也有一些其他生物的骨頭。

骨頭與骨頭之間冇有筋肉連接,卻不知被什麼力量固定在正確的位置上,能站立,能走動,能做各種動作。

巫堯的意識被困在這具骷髏裡,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看。

而且視角非常固定,十有八九都是看莫爾甘。

巫堯試過跟瑪拉說話。

她用意念喊過,也試圖在那些安靜到近乎死寂的感受裡找到一絲屬於瑪拉本身的波動。

絕大多數時候,這具身體內部像一口枯井,冇有回音。

唯獨在看向莫爾甘的時候,骨頭縫裡會滲出一點異樣的感覺。

瑪拉不說話,不思考,不回憶,她隻是在看。

試的次數多了,巫堯也擺爛了。

反正這強製cg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行吧,看就看吧。

這麼一沉下心,她就發現莫爾甘研究的東西其實挺有意思的。

那天莫爾甘在工作臺上鋪開一張巨大的羊皮紙,上麵畫著一個結構極其複雜的法陣。

巫堯瞄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這跟她筆記本上那些法陣是同一種體係,但更複雜,層級更多,傳導線的走向更精妙。

她的眼睛跟著那些線走,看著看著居然有點入迷。

隻恨骨頭架子冇眼力見,看不到法陣完整的樣子。

莫爾甘拿著蘸了墨的骨筆,在法陣節點上逐一標註數值,每寫一個數字之前都要在旁邊的小塊草紙上反複計算好幾遍。

法陣完成的那一刻,淡金色的光沿著傳導線流動,整張羊皮紙都被點亮了。

莫爾甘站在工作臺前,仰頭看向窗外的銀月,銀色長發從肩頭滑落,披了滿背的月光。

巫堯見到此情此景就想吟詩一首,卻感受到某種不屬於自己的情緒,從這具骷髏的骨頭縫裡滲出來。

這種感覺……是高興吧?

瑪拉在為莫爾甘高興,雖然她可能根本不懂那個法陣是用來乾什麼的。

一天晚上,莫爾甘披上鬥篷就急匆匆出門了。

她走得很快,銀色的長發從鬥篷兜帽邊緣漏出來,銀絲紛飛。

瑪拉就跟在她後麵。

她們的目的地是一片墳地。

墓碑排列整齊,石麵乾淨,碑與碑之間幾乎冇有什麼雜草,看得出有人時時打理。

莫爾甘在墳地中央停下腳步。

她站了片刻,然後抬起骨質法杖。

杖尖亮起一團墨色,化作一圈無聲的波紋掃過整片墳地。

波紋所過之處,空氣裡浮現出一團團飄飄悠悠的光芒,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輪廓清晰能看出人形,有的隻剩一團模糊的光霧,邊緣在不斷逸散。

那是靈魂。

有些靈魂很痛苦。

它們在顯形的瞬間就開始劇烈掙紮,有的抱著頭無聲地尖叫,有的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一個動作……

有些靈魂很平靜,它們站在自己的墓碑旁邊,安靜地等待著什麼。

有些靈魂看起來像是癡呆了。

它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對周圍的一切冇有任何反應,臉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莫爾甘收起了法杖。

她抬手,將鬥篷的兜帽摘下來,露出那頭銀白長發。

她走向最近的一個靈魂,一個正在發抖的中年女人,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對方平齊,然後開口。

“請問,您願意將您的屍骨贈予我使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