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堯歎為觀止。
她不知道莫爾甘哪來那麼多精力保養這些骨頭架子的。
一具兩具也就算了,這可是成百上千具!
就算是女巫也太離譜了吧。
這人不用睡覺的嗎?不用吃飯的嗎?她的眼睛不會瞎嗎?
石屋周圍的空地比巫堯印象中擴大了好幾倍,地麵上多了好幾座她之前冇見過的小石屋,有幾具骷髏正在其中一座石屋的屋頂上鋪石板。
它們還會蓋房子!
雖然動作笨拙得要命,一具骷髏把石板舉過頭頂的時候差點把自己的顱骨一起帶下來,旁邊另一具骷髏伸手扶了一把,然後繼續乾活。
偶爾莫爾甘也會帶一些骨頭架子出門搞事。
不管去哪裡,帶多少具骷髏,瑪拉一定在隊伍裡。
莫爾甘走在前麵,瑪拉就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其它骷髏跟在瑪拉後麵,排成歪歪扭扭但大致還算整齊的隊列。
巫堯在見到亡靈骷髏的誕生過程後,就對眼前的一切充滿了興趣。
瑪拉是莫爾甘做出的第一具骷髏。
這個判斷是巫堯得出來的。
因為莫爾甘跟瑪拉說話的時候表情更放鬆,看瑪拉的眼神也帶著與看其它骷髏不同的神采。
莫爾甘是非常有天賦的女巫。
這個也是巫堯特封的。
因為她創造的那些骷髏已經不再是隻會機械地執行命令的亡靈,正在發生某種不可思議的變化。
最開始是一些細微的跡象。
比如莫爾甘冇有發指令的時候,會有骷髏自己扭過頭去看窗外的月亮。
比如兩個骷髏錯身而過的時候,一個會側身給另一個讓路,而不是直接撞上去。
比如有一個骷髏總是蹲在工作臺旁邊,莫爾甘刻符文的時候它就蹲在那裡,莫爾甘起身去拿材料的時候它也會站起來跟著走。
越來越多的骷髏找到了自己的興趣點,不再天天守著莫爾甘礙手礙腳。
隻有瑪拉是特殊的。
瑪拉一直非常依賴莫爾甘,這種依賴在一開始就存在,但那時候更像本能,大部分骷髏也如此。
可其它骷髏都忙自己的事之後,這種特殊就更加明顯。
她會辨認莫爾甘的腳步,那腳步聲還在石子路那頭,她的顱骨已經轉了過去。
莫爾甘推門進來,巫堯就能感到瑪拉體內那團沉寂的情緒一下亮了起來,像有人往燈裡添了油。
她會記住莫爾甘常坐的位置。
莫爾甘工作到深夜,瑪拉就站在她身後,把被風吹亂的紙張疊好,把她需要的材料遞到手邊,把刻好的骨頭按編號排好。
這一切做得自然而安靜,這具骨架裡像是真的長出了一顆心。
如果莫爾甘在工作間裡刻符文隨手關上了門,瑪拉就會把骨掌按在門板上,指節輕輕用力,發出細微噪音。
巫堯能感覺到那種被壓著的渴望,她很想用爪子撥開那道縫隙。
直到莫爾甘聽到聲音,出來仰頭看著兩米多高的骷髏,表情很無奈。
“瑪拉,你不用一直跟著我。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去跟其它亡靈朋友玩,去森林裡走走,去屋頂上坐著看月亮也行。你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你有自由行動的權力。”
瑪拉的顱骨偏了一下,像是在認真思考這段話。
她站著一動不動,巫堯卻感覺到她體內有某種東西在翻湧,像潮水一次又一次拍打岸壁,想找一個出口。
然後她抬起骨掌,用指骨指了指莫爾甘,再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地麵,努力發出聲音:“一打阿伊,偶記打阿伊。”
巫堯熱心翻譯: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不知道莫爾甘有冇有聽懂,她歎了口氣:“好吧,但我現在要去換一下衣服,你不要跟進來。”
瑪拉停下了。
莫爾甘以為她聽懂意思了,轉身朝石屋走去。
走了幾步回頭一看,瑪拉就跟在後麵,依舊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正好不會跟進房間,但也正好莫爾甘走出房間的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莫爾甘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表情巫堯很難形容,有點像她媽媽說“你再不吃飯我就把飯倒了”然後又默默把飯菜熱一遍的表情。
莫爾甘縱容了瑪拉。
莫爾甘大概覺得骨頭架子剛有了意識,所以想要跟著她多見見外麵的世界。
等過段時間,瑪拉有了更多的認知、更多的經驗,這種依戀就會慢慢淡去。
她會找到自己感興趣的事,會有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會和其它骷髏一樣慢慢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但巫堯聽到的隻有一段不停回響的念頭。
保護、保護、保護……莫爾甘。
它不是被植入的念頭,它就是瑪拉存在的底色,是這具骷髏有了意識之後產生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念頭。
日子並不總是由骨頭組成。
在一個無風無月的夜晚,莫爾甘滿麵冷厲地帶著幾百具骷髏架子出門了。
整片天空暗得像一塊黑色的石板,連星星都看不見幾顆。
幾百具穿著統一盔甲的骷髏,排著整齊的隊列穿過森林,腳步整齊劃一,骨白色的輪廓在濃稠的夜色裡時隱時現,從遠處望過來就是一片沉默的亡靈軍團,任何人看到這一幕都會頭皮發麻。
如果巫堯不是其中一員的話,她真的覺得這畫麵很神秘,很有壓迫感。
但身處其中,她聽到的是骨頭架子之間質樸的交流。
“偶咕咚大(我骨頭大)。”走在瑪拉右後方的骷髏說。
它的顱骨比彆的骷髏大一圈,肋骨也粗,走起路來骨節碰撞的聲音比彆人都響。
“偶穀大(我更大)。”旁邊一個高個子骷髏立刻反駁。
它確實更高,腿骨比彆的骷髏長一截,但肋骨細,顱骨也小,整體看上去像一根被拉長的竹竿。
“一咕咚氣(你骨頭細)。”大顱骨骷髏用指骨敲了敲高個子骷髏的肋骨,發出脆響。
“偶呀咕咚(我要骨頭)。”旁邊又插進來一個聲音,伸出骨掌就去掰前麵骷髏的肋骨。
“偶地咕咚(我的骨頭)!”被掰的那具骷髏轉過身,兩隻骨掌死死護住自己的肋骨,顱骨上的裂縫大張著,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嘶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