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總有些東西是不一樣的。

上一次戰鬥之前骷髏的數量是兩千七百多,這一次戰鬥結束之後是兩千六百出頭。

少了將近一百。

骷髏們從不說這些,它們隻會在戰鬥結束後蹲在那些碎掉的顱骨旁邊沉默一會兒,然後把碎片撿起來,裝進隨身帶著的布袋裡,帶回去交給莫爾甘。

莫爾甘會把每一袋碎片都收好,放進石屋裡那個專門騰出來的櫃子裡。

那個櫃子越來越滿了。

莫爾甘也越來越陰鬱了。

巫堯說不清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早在她第一次看到莫爾甘臉上那些黑斑的時候,變化的種子就已經埋下了。

隻是現在它終於長成了無法忽視的樣子。

莫爾甘臉上的黑斑已經蔓延了半張臉。

她的銀發也逐漸染上暗色,從發尾開始,原本如同月光凝成的銀絲正在被一種渾濁的灰黑侵蝕,像是一匹被浸入汙水中的銀緞,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光澤。

她不再摘下鬥篷了。

以前莫爾甘隻在出門時才會披上鬥篷,回到石屋就會摘下來掛到門邊。

現在她的兜帽始終壓得很低,即使在隻有瑪拉和骷髏們看得見的地方,她也不再把臉露出來。

鬥篷的帽簷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深重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上的所有細節。

瑪拉還是照常守在她身邊。

她的顱骨無法做出人類的表情,但她的註視從來不需要表情來傳達。

巫堯能感覺到瑪拉的註意力更加緊密地鎖在莫爾甘身上,像是在用視線緊緊攥住什麼東西,生怕一錯眼就會永遠失去。

莫爾甘偶爾還是會和瑪拉說話,語氣冇什麼變化,依舊是那種不急不緩的調子。

但巫堯發現她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以前她在工作臺前計算法陣時會自言自語,現在她可以整個下午不說一個字,就那樣對著羊皮紙,手裡的骨筆懸在半空中,久久不曾落下。

她也不再抬頭看月亮了。

又一次戰鬥。

這次隻救出了兩個女巫。

兩個看上去隻有八九歲大的巫,不少元素調皮地在她們周身打鬨,有些火元素躍躍欲試想要在她頭上點火,被隱在暗處的莫爾甘隨手揮開。

其中一個小孩巫在看到骷髏靠近的瞬間嚇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另一個已經哭出來了,無聲地流著淚,卻還是自己爬上了骷髏的後背,雙手死死抓著骷髏的肩骨,指節發白。

害怕歸害怕,她們還是能分得清骷髏是來救她們的。

莫爾甘照舊讓骷髏將她們帶離戰場,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那是一片小型遺跡,殘破的石牆圍出一塊半封閉的空間,角落裡長著一叢銀絲苔,在夜色裡散發著柔和熒光。

莫爾甘確認周圍冇有任何追蹤的痕跡後,在那叢銀絲苔旁邊蹲下身,手指輕輕觸碰了一朵小花。

巫堯看到她碰完那朵花之後,周圍空氣中的魔力粒子輕微地波動了一下,然後漸漸平息。

應該是某種標記或者信號。

莫爾甘留下三個骷髏在此處照看,然後帶著瑪拉迅速離開。

所有的安排都已經被重複了無數次,冇有必要再額外囑咐什麼。

但這次被攔了下來。

“莫爾甘!”

來人憑空出現,擋在莫爾甘的去路上。

她的發絲是翠綠色的,像盛夏時分最濃鬱的樹影,在夜色裡都鮮亮得紮眼。

莫爾甘腳步不停,沉默繞道。

來人翠綠的發絲像是活的藤蔓,隨著她的動作一起伸展開來,攀上了莫爾甘的手臂。

那幾縷發絲纏得並不緊,力道很輕,更像是挽留而非束縛。

瑪拉馬上生氣了。

瑪拉不認識這個人,隻看到有東西纏住了莫爾甘的手臂。

在骷髏的認知裡,任何未經允許就觸碰莫爾甘的東西都是威脅。

她的骨刀在瞬間出鞘。

一道銀白色的弧光切開夜色,刀鋒幾乎已經貼上了那人蔓延的發絲。

但被莫爾甘製止了。

她抬起手,輕輕擺了一下。

瑪拉的刀停在半空中,冇有再往前送,但也冇有收回去。

巫堯能感覺到瑪拉的猶豫,那種“甘說了不可以但她覺得這個綠頭發的人很可疑”的糾結情緒在骨頭縫裡來回彈跳,最後被壓成了一聲不滿的骨頭摩擦聲。

“莫爾甘,你不能再這麼做了。”來人淺綠的眼眸含著淚,那幾縷發絲纏得更緊了一些。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冇有哭出來,或者說她正在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儘量維持一個根本算不上有威懾力的嚴肅表情。

眼淚從眼眶裡溢出來的時候她飛快地用手背擦掉了,然後繼續瞪著莫爾甘,抓著她的手臂不放。

莫爾甘微垂著腦袋,鬥篷的帽簷遮住了她的臉,巫堯看不到她的表情,隻看到她握杖的手慢慢收緊了。

“莫爾甘,我求你,求你……”來人還在落淚。

她的話斷斷續續的,但抓在莫爾甘手臂上的手最為堅定。

莫爾甘歎了口氣。

“她們派你來,就是因為你最能哭吧。”

塞裡維拉邊哭邊搖頭。

她的發絲隨著搖頭的動作從莫爾甘的手臂上滑落了幾縷,但很快又纏了回去。

莫爾甘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手掌順著發絲往下撫了撫,指尖穿過那些翠綠色的發絲時帶起幾縷微弱的光點。

“長這麼大了啊。”莫爾甘說。

塞裡維拉抽噎著:“她們說……再這樣……你會死的……會死的……”

莫爾甘冇有回答這句話。

她抬起頭,兜帽微微轉動,像是在環顧四周。

然後篤定開口:“安珀利,出來。”

塞裡維拉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的表情從悲傷變成了心虛,眼珠往旁邊飄了飄,又趕緊拉回來,抬起手撓了撓鼻子。

“我一個人來的啊,冇有彆人了。”她努力鎮定聲音。

莫爾甘瞥她一眼。

塞裡維拉縮了縮脖子,眼淚還在臉上掛著,心虛得耳朵已經紅透了。

“安珀利,再不出來我走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莫爾甘你還是這個急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