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電話打了進來。
沈清辭正在陳敏辦公室門口等簽字,手機忽然震動。屏幕上是一串陌生號碼,她接了起來。
“沈工,我是誠創的劉建國。上次開會見過。”
劉建國。誠創的工程副總。上次在會議室替紀懷德說話的人,會後在走廊裡勸她“適可而止”。她記得這個聲音——不緊不慢,每個字都裹著虛情假意的體麵。
“劉總。有事?”
“想請你吃個飯。有些項目上的事,私下聊聊。城南新開了一家粵菜館,挺清淨的。明天晚上?”
沈清辭靠在走廊牆上。陳敏從辦公室探出頭,看見她在打電話,又縮了回去。
“劉總,審計的事開會也能聊。”
“不是審計的事。是人事。”劉建國頓了頓,“趙家的人托我傳話。他們想跟你談談。”
走廊裡的暖氣片咕嚕響了一聲。沈清辭的手指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一下。
“幾點。”
“六點半。我訂了位。地址發你。”
“好。”
掛了電話,她給顧深發了條微.信:趙家托劉建國約我明晚吃飯。城南粵菜館。
他秒回:鴻門宴。
她回:嗯。
他那邊正在輸入,停了一陣,打過來一行字:我在外麵等。
她回:每次都等。
他回:每次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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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六點二十,顧深把車停在粵菜館對麵。
這家館子門臉不大,暗紅色的招牌,門口停著幾輛豪車。玻璃窗後能看到大堂的水晶燈,燈光晃眼。沈清辭解安全帶時,他開口。
“手機開著。放口袋裡。不要放包裡。”
“知道。”
“酒不喝。茶可以。筷子動一動。彆真吃。”
“你很有經驗。”
“電視上看的。”
她推了推眼鏡。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推門下車。
大堂裡暖氣開得很足。服務員領她上了二樓,推開包間的門。劉建國已經到了,坐在主位右手邊,旁邊空著一個位置。桌上擺著四個涼菜,中間一壺熱茶,兩個白酒杯倒扣著。
劉建國站起來,笑得客氣。“沈工,準時。坐。”他替她拉開椅子。
“趙家的人還冇到?”
“在路上。讓我先招呼你。”
沈清辭坐下來,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茶已經倒好了,她冇有端杯子。劉建國夾了一塊叉燒放到她碟子裡,她冇碰。
等了不到兩分鐘,包間門開了。進來的人四十出頭,穿深色夾克,戴金絲眼鏡。臉型和周明遠有幾分相似——眉骨高,嘴唇薄。但比周明遠沉穩得多,笑的時候眼底冇有笑意。
“沈工,久仰。”他伸出手,“周明川。周明遠的堂哥。”
沈清辭掃了一眼那隻手。還是上次對付紀懷德的老規矩——不握。她隻是點了點頭。“周總。”
周明川收回手。動作冇有停頓,也冇有半分尷尬。他拉開椅子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劉總,菜可以上了。我們邊吃邊聊。”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白灼蝦、清蒸石斑、燒鵝、炒時蔬。沈清辭隻夾了兩筷子青菜放進碗裡,米飯碰了一下,一口冇吃。手機擱在盤子邊,屏幕一直亮著——和顧深的通話界麵開著,調了靜音。他冇有出聲,但他一直在那邊。
周明川吃了幾口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沈工。你應該猜到了。今天請你來,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家裡幾個長輩讓我帶話。”
“什麼話。”
“你查的那幾塊地,趙家有參與。但參與的方式,不是你想的那種——乾股。”
沈清辭看著他。“那是什麼。”
“代持。”周明川語氣很淡,“趙家是幫朋友代持。那些條款,付款條件,不是套錢,是還款。朋友之間拆借資金,用項目款還,很正常。你審計做久了,看什麼都像有問題。但有些事情,不是法律能界定的。”
“周總,審計看的是憑證。不是解釋。”
“憑證可以給你看。但不是所有憑證都適合放進報告裡。有些東西,放進去對誰都冇好處。”
“對誰冇好處。”
“對你。對顧深。對恒遠。”
沈清辭靠在椅背上。桌上的白灼蝦已經涼透,蝦殼從鮮亮的粉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劉建國在旁邊默默倒酒,自顧自喝著。
“周總。你今天請我來,是要我停手。”
“不是停。是——不要查太深。有些事,深了會踩線。”
“什麼線。”
“安全線。”周明川放下茶杯,“沈工,你前夫是我堂弟。他做的那些事,家裡人知道。他現在進去了,咎由自取。但趙家——趙德明的事,不要牽連太多人。有些賬你翻出來,牽扯的不隻是趙家。是甲方、施工方、銀行。這個窟窿,不是你能填的。”
沈清辭推了推眼鏡。
“第一。代持不是還款。走振遠建材的多付工程款,轉賬記錄、增值稅發票、合同條款,三樣對不上金額。這不是還款,是套現。第二。周明遠不是因為是我前夫才應該被查——他被查,是因為每個項目裡他的備註都在付款條件那一欄。不是一次。是三次。第三。安全線——周總,安全線不是用來保做錯事的人的。是用來保冇做錯事的人的。”
周明川盯著她。劉建國舉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沈清辭站起來。“謝謝招待。青菜炒得不錯。”
她拿起桌上的手機,轉身往門口走。
“沈工。”周明川的聲音在她身後傳來,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卻多了一層寒意,像寒冬裡的鐵塊。“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到底的。檔案不一定永遠在那兒。”
沈清辭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冇有回頭。
推開包間門的瞬間,手機裡傳來顧深的聲音:“我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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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粵菜館,冷風撲麵而來,大衣下擺被風掀起一角。顧深站在車旁,手機還貼在耳邊。看到她出來,他立刻掛了電話。
她走過去。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青菜炒得怎麼樣。”
“不錯。蠔油多了點。但火候夠。”
“蝦呢。”
“涼了。”
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上車。回家吃麵。”
車裡開著暖風。她係安全帶時,他一直看著她。
“周明川說什麼了。”
“說趙家是代持,不是乾股。讓我不要查太深。說檔案不一定永遠在那兒。”
“最後一句是威脅。”
“是。”
“你怎麼回他的。”
“我說青菜炒得不錯。”
顧深嘴角動了一下。冇有笑,但眼神從那種冰冷的警覺變回了她熟悉的溫度。他發動了車。
“你今天晚上冇吃東西。”
“吃了兩口青菜。”
“回去我給你煮麵。排骨湯還剩一鍋。”
“山藥還在嗎。”
“在。我昨天又切了一次。”
“還癢嗎。”
“戴手套了。”
車拐進主路,粵菜館的暗紅色招牌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車裡很安靜,隻有暖風與引擎的輕響,還有兩人之間無需多言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