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劉炟並未追責,隻是微微抬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撫過她微涼的手背,隨後對她說道:
“你兄長確有天縱之才,隻是性情未免有些太過驕矜。”
見章德皇後抬眸有些忐忑的看向他,劉炟聲音平緩的繼續說道:“往後,還需皇後多加約束管教,莫讓他再肆意橫行,鑄下無可挽回的大錯。不然,縱使竇憲他身負天縱之才,天下亦冇有哪個帝王能容得下這樣的人。”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此戰立功,是竇憲唯一的生機;但若是日後他依舊不知收斂,功成之後,便是他身死之時。
章德皇後聞言心頭一顫,連忙垂首應是。
聽他說完對竇憲的安排,可是等了許久,始終不見陛下提及對自己的處置,她心底愈發的疑惑,悄悄抬眼偷望過去。
隻見劉炟望著她,目光深遠如淵,不知在想些什麼。
隨後他開口說道:“天幕所言,你日後會臨朝稱製,執掌朝政。”
章德皇後懸著的心瞬間便又被提了起來,她在心中暗念:“來了!”
終於是要處置她了嗎?
卻聽劉炟繼續道:“你若想在朕死後臨朝稱製,朕不攔你。”
章德皇後聞言渾身一震,驟然抬眸,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卻聽他繼續說道:“隻是你需謹記,竇氏一族太過權盛,極易重蹈昔日諸呂之亂的覆轍。你臨朝理政,輔佐幼帝,自然可以。但待到新帝長成,足以親政之時,便當及時還政,主動退居後宮。唯有如此,或許能為你與竇氏,求得一世善終。”
“你,可明白?”
竇皇後怎麼也冇想到會聽到這樣的一番話。
這幾乎是劉炟在手把手地教她,日後該如何行事,如何自保。
短短的幾句話,儘數點破了她未來的禍局,更是親自為她鋪好了一條安穩的退路。
章德皇後怔怔地佇立在原地,心頭紛亂如麻,百感交集,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方才天幕揭露她的所作所為,她以為自己大禍臨頭,不僅皇後之位不保,甚至性命堪憂,她早已經做好了獲罪受罰的準備。
可萬萬冇想到,陛下不僅冇有廢後殺她,甚至不曾斥責過她一句,反而提前點撥她,想要成全她的野心。
這一刻,她心底隻剩下一個念頭——
她好像,還是低估了陛下對她的情意。
她曾經做過的那些事,陛下或許,並非是全然不知的……
漢章帝自然對章德皇後所做過的那些事心知肚明。
世人都道是章德皇後工於心計,狐媚惑主,蒙蔽聖聽。
因為無子,故而不擇手段地強奪梁貴人之子,更是構陷誅殺妃嬪,手段殘忍,帝王隻是被她蒙騙了而已。
可他劉炟又不是一個昏聵不明的庸主,身為開創了明章之治,素有賢名,且政治手腕頗為高超的有為帝君,偌大的皇宮內廷之中,從來冇有任何事能夠真正瞞得過他的耳目。
他不是被竇皇後蒙蔽欺瞞了,而是從始至終,都選擇了——視而不見。
是他明知一切,卻依舊選擇了放任她的所作所為。
帝王的寵愛,從來都不隻是在口頭上說說而已,更多的是體現在方方麵麵的極致偏愛。
他偏愛於竇氏,便將天下女子最尊貴的後位奉於了她,所以他力排眾議立她為後,將六宮權柄儘數交到她手中;所以他盼著她能早日誕下嫡子,名正言順的承襲他大漢的江山。
可惜她入宮之後久久無孕,為了穩固後位,竇氏便開始轉而將主意打到了其他妃嬪的子嗣身上。
這些小動作,劉炟都看在眼裡,卻從未主動點破。
劉炟對章德皇後在後宮之中,打壓排除異己的行為,也毫不在意。
無非就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罷了,她們鬥不過他的皇後,那是她們技不如人,也怨不得旁人。
後宮紛爭,歸根結底也不過是那些世家之間的博弈較量而已。
無論誰輸誰贏,其結果對於他這個皇帝來說,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當然,劉炟自己心裡也不清楚,如果當初輸的人是竇皇後,他又會不會親自出手乾涉?
這樣想著,劉炟搖了搖頭,隨即輕笑一聲,心想:“隻是些不切實際的猜測罷了,她又怎麼可能會輸呢?”
而今日天幕透露出了未來之事,縱使劉炟知曉了未來章德皇後臨朝稱製一事,心中也依舊不以為意。
從天幕的描述來看,日後繼承大統的太子劉肇,絕非是位昏庸無能的君主,反而頗具明君之姿。
經天幕透露出來的信息,他足以做出準確的判斷:竇皇後和竇憲兩個人是鬥不過下一任的小皇帝的。
知道了這一點,他便更加放心了,縱使讓竇皇後臨朝稱製,成全她的野心,又有何妨?
當年若非是呂後臨朝稱製十餘載,安定局勢,休養生息,隻怕大漢江山也等不到文帝登基的那一日了。
如今他唯一的心願,便是儘力養護自身,希望自己可以延年益壽,咬牙撐到太子加冠成人的那一日。
由他親手將朝政大權平穩交付到他兒子的手中,讓後繼之君可以順利親政,以便於徹底杜絕太後臨朝、外戚專權的隱患。
可若當真是自己天不假年,依舊難逃盛年早逝的宿命,彼時太子尚未長成、羽翼未豐,那他今日所做的一切,便都可以為後繼之君留下喘息之機。
至少,可以憑借今日,他對章德皇後手下留情的這份情分,讓竇皇後不至於對他的兒子趕儘殺絕,讓新帝有足夠的時間成長起來。
今日,表麵上看似是劉炟為情所困,為色所迷,為人又太過心慈手軟,優柔寡斷,所以才會默許竇皇後在他死後掌權,縱容竇氏臨朝稱製,但實際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了大漢的江山社稷考慮。
一來,幼帝登基,主少國疑,需有太後坐鎮前朝後宮,壓製住宗室與朝臣,給新帝爭取韜光養晦、積蓄力量的時間。
竇氏雖有私心,卻並無改朝換代的膽量與能力,撐過這幾年過渡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