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永恒的刺,這回輪到了裴嫣,他其實並不情願放手,但不得不放手。

皇妹長大了,總歸要離開他、離開東宮的。

裴君淮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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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

太子起身,揭開熏爐,加重藥香劑量。

夢魘誘發了他經年壓抑的病症,體//內湧起一股躁意,燒得周身血液沸騰。

鬢發儘被冷汗打濕,裴君淮忍耐著,掀開寬袖,解開一道道纏繞手臂的繃帶。

隱藏多年的傷痕赫然暴//露,痕跡猙獰,血跡淋漓,同他完整、白淨的皮膚映成極端的割裂感。

兄姐瀕死前的慘狀浮現腦海,糾纏不散。

他們死死攥住裴君淮的手臂,掙紮間,殷紅的鮮血在他皮膚上印下一圈又一圈。

記憶中的血痕漸漸淡去,又被眼前新的傷痕覆蓋。

裴君淮眸色沉靜,利刃握於掌中倏然冇入臂肉,狠狠一劃。

鮮血湧出,新舊傷痕重合。

他不知如何去疏解、發泄,那鬱結於身、無處是放的精神壓力便化為刺向自己的一刀又一刀。

裴君淮飲痛成癮,多年來一直如此。

手臂上的傷口愈合又劃破,劃破後再度愈合,唯有這血惺手段能使他恢複短暫的鎮定,似乎壓抑的情緒也隨汩汩鮮血一並流瀉而出。

熟練地將純白布帛纏繞在腕上,裴君淮縛住傷口,將壓抑的、破格的情緒一同束傅進牢籠裡。

他麵上恢複了一貫的溫柔平和,重又成為世人眼中那位光風霽月的太子殿下。

無人知曉他陰暗、難堪的這一麵。

除卻此時突然意外闖入的裴嫣……

皇兄允她自由出入東宮,不必遵循宮規層層通傳。裴嫣心裡歡喜,翌日一早便拎著藥膳來尋皇兄。

甫一入殿,過分濃烈的藥香便嗆得她呼吸艱難。

這些年,裴嫣一直心存疑惑。

皇兄雖然看著文弱儒雅,但身體並不病弱。她在東宮時,無意間窺見過裴君淮立在燈影裡更衣。

因著學醫觀察人體的緣故,裴嫣多看了皇兄兩眼。見他胸腹肌理流暢,人似遒勁青竹,勁瘦身軀蓄著沉沉的力。

奇怪,東宮為何終年焚藥熏香,治的是什麼病,皇兄想要壓製什麼隱疾?

擔心冒然唐突了皇兄,裴嫣一直不曾發問。然而今日的藥熏格外濃烈……

皇兄該不會出了什麼意外罷!

裴嫣心急,便也顧不得禮數了,匆匆奔入殿中探望。

日光下,她一眼便撞見太子鮮血淋漓的手臂,一道道傷口猙獰可怖。

血!

流了好多血,洇染了裴君淮潔淨的衣袍,遍處都是殷紅的血……

裴嫣猝然受到驚嚇,食盒失手墜地,杯盤摔得粉碎。

“何人擅闖東宮!”

裴君淮聽到動靜,眉目間倏然劃過戾色,與他一貫溫潤如玉的模樣截然不同。

警惕心起,他循聲望去,目光觸及少女那抹熟悉的身影——

裴君淮驀地僵住。

他看見了受驚的皇妹。

“溫儀,是你?”

裴君淮心神一震,下意識將傷臂遮掩身後。

裴嫣盯著那灘血泊,驚得步履踉蹌,連連後退。

“皇、皇兄……”

少女唇齒皆白,血色儘失。

不……

這般血惺而瘋狂的手段,怎麼會是她的皇兄……

這不是裴嫣印象中那位風度翩翩光風霽月的皇兄!

裴嫣心慌,生出逃離的衝動。

裴君淮冷眼望著皇妹驚慌後退的動作。

不小心被她發覺了。

隻是這樣便已經嚇到了裴嫣,倘若看到這副君子皮囊下隱藏的陰暗麵,皇妹她該多麼害怕呢……

裴君淮心底起了一絲波瀾。

“裴嫣,過來。”他唇角勾起淺笑,向皇妹伸出手,聲音溫醇如舊日,溫柔地喚她:

“到孤身邊來。”

“不、不要……”

裴嫣魂不守舍,渾身顫栗。

她強忍住淚水,提起裙裾轉身便跑。

冇有絲毫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