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攤牌
曼姝簡單上了層淡妝,換了一身稍厚的洋裙。昨夜痛哭醉酒後的頹敗憔悴一掃而空,眉眼重新舒展,整個人又恢複往日的亮麗鮮活,氣色漸漸回來了。
趙崇嶽坐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靜靜看著,眉眼彎彎,眼底藏不住欣賞與暖意。昨夜那個滿身傷痕、哭到脫力的女子,此刻又煥發出光彩,看得他心頭軟軟的。
曼姝抬眼瞥見他直勾勾的模樣,唇角淺淺一勾,故意打趣開口:“少帥,還在這裡磨蹭不走?快去見你的太太啦。”
這話一出,趙崇嶽臉上的笑意頓時斂了幾分,眉峰微挑,又好氣又好笑,望著她佯作不滿:“什麼我的太太,你倒是真喊得出口,故意拿這話噎我是不是?”
曼姝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得乾乾淨淨,神色沉了下來,目光直直看向他,語氣嚴肅,冇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韓小姐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處理?難道真要聽從你義父的指示,和她培養感情,之後成婚,以此換取西南軍營急需的軍火資源?”
這話戳中最現實的困局,軍政權衡,利害糾葛全都擺在臺麵上。
趙崇嶽望著她,眼底的散漫也淡了幾分,他微微傾身,反將問題拋回給她,聲音帶著幾分自嘲:“那依曼姝姑娘之見,我該如何打算?順著義父的意思,拿我的婚姻換取軍火,保全馬家軍一時安穩?到頭來,我與韓小姐二人貌合神離,兩個不相愛的人一同做這場交易的犧牲品?還是力排眾議,硬要和馬鎮雄死扛到底,娶我的驕驕為妻?”
話音落下,他唇角勾起一抹痞氣的笑,一瞬不瞬盯著她,細細捕捉她臉上每一絲神情變化,想看她心底真實的情緒。
曼姝被他這番話問得心頭一澀,偏過頭,硬起心腸把情緒壓下去,淡淡回了一句:“你的事,問我乾什麼?”
她不願表露內心的在意,可軍火二字的分量太重,繞不開躲不掉。短暫沉默過後,她抬眼催促,語氣聽不出喜怒:“時間不早了,快走吧。先穩住韓小姐再說。軍火這麼大的誘惑力,就連我聽了,都不免心動。”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醫館,中間隔了整整半個時辰。
韓知微早已起身用完早餐,安靜待在病房休養。
曼姝緩步踏入醫館,將肩頭藥箱輕輕放下,整理好衣袖,徑直走向韓知微的病房。
屋內安靜清雅,細雨敲窗,落得一室微涼。
“韓小姐,今日感覺如何?”曼姝語氣溫柔,輕聲問詢。
韓知微抬眸,臉上漾開溫和笑意,語氣真摯感激:“多謝曼大夫,身子輕快多了,真的多虧你出手相救。”
曼姝淺淺一笑:“我再為你複診把脈看看。”
韓知微乖巧伸出手腕,肌膚白皙纖細。
曼姝指尖輕搭其上,凝神細辨脈象,片刻後緩緩收回手,從容開口:“你肺中淤積的毒素已經徹底清乾淨了,後續隻需再喝兩副鞏固湯藥,便能完全痊愈,不會留病根。”
“真是太謝謝你了,曼大夫。”韓知微由衷道謝。
“韓小姐不必這般客氣。”曼姝語氣清淡自然,隨口帶過,“我收了官爺的診金,本就該儘心醫治。”
她口中的官爺,不言而喻,正是趙崇嶽。
果不其然,話音落下,韓知微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淺紅,眉眼微微羞怯,神色柔軟。
曼姝見狀便打算起身離開,不想身後忽然傳來韓知微輕柔的聲音:“曼大夫,你等等。我……我能和你聊一會兒天嗎?”
曼姝心頭暗自腹誹:聊什麼?難不成要聊那個口是心非、惹人又氣又愛的臭男人?
她壓下心底細碎的酸澀與無奈,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裙擺,從容落座,溫聲應下:“當然可以。今日外頭下雨,病患稀少,倒也清閒。”
屋內雨聲淅瀝,氣氛安靜柔和。
韓知微猶豫片刻,輕聲開口試探:“曼大夫,我聽藍小姐說,你是外鄉人,孤身一人,至今未曾成婚,是嗎?”
曼姝淡淡頷首:“嗯,不曾成婚。”
“那……你心裡可有喜歡的人?”韓知微小心翼翼問道。
曼姝眸光微垂,語氣輕緩帶著幾分淡悵:“我是逃難來綏安的,家中遭遇大變,顛沛流離多年,早已不敢輕易談情談愛。”
話音剛落,韓知微便輕輕一句,猝不及防戳破她深藏的心事:
“可曼大夫,你心裡,不是一直住著一個叫山宗的人嗎?”
曼姝心底暗自無奈腹誹:藍小姐這嘴也太碎了,什麼都往外說,半點秘密都藏不住。
她麵上不動聲色,隻淡淡扯了扯唇角:“韓小姐倒是挺關心我的感情生活。”
話鋒一轉,她從容反問,不偏不倚,直抵核心:“倒是你,你是真心喜歡昨日陪你來的那位官爺?”
提及趙崇嶽,韓知微眼神瞬間亮了幾分,用力鄭重點頭,眼底藏著少女多年未改的執念與歡喜。
“我從高中時便心悅少帥。”
她緩緩道出深埋多年的心事,語氣溫柔又執著:“那時候的他溫潤如玉、風骨清朗,一直是我最心動的模樣。我還托朋友給他寫過情書,隻是從未得到過半分回應。後來家中移居英國,我便斷了念想。”
“此番歸國回來,聽聞他有過一段短暫婚姻,又已然離異。我來到綏安,就是想再主動一次,親自向他表明心意,試著爭取一回。”
曼姝靜靜聽著,心緒複雜,輕聲追問:“那你可有和他直白表露心意?”
“我說過。”韓知微輕輕點頭,眼底藏著一絲落寞,“少帥說,他剛從失敗的婚姻裡走出來,心緒未平,暫時不想觸碰感情。”
曼姝沉默片刻,看著眼前單純執著的姑娘,終究忍不住直言問道:
“韓小姐,我問你一句實在話。”
“你與他的婚事,從頭到尾,都是他義父為了馬家軍火、為了西南合作促成的交易籌碼。這段關係,是利益捆綁,是形勢所迫。他心裡無你,從頭到尾,都隻是你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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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最後你們真的成婚,一輩子貌合神離、他終生不愛你,你也心甘情願、絕不後悔嗎?”
雨聲簌簌,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韓知微垂眸沉默許久,輕輕搖了搖頭,卻依舊帶著不肯熄滅的期許:
“我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我總覺得,時間可以撫平他過往婚姻的傷痛,時間也可以讓他慢慢看見我的好,慢慢愛上我。”
她執著又純粹,滿心以為,日久便能生情,堅持便能圓滿。
曼姝看著她眼底乾淨執拗的喜歡,心底輕輕一歎。
有些人的心,一旦裝了人,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趙崇嶽的心,早已牢牢紮根在她身上,歲月不改,風雨不變,任誰也擠不進來。
趙崇嶽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入病房門口,方才屋內三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全都落進了他耳中。
曼姝瞥見他麵色沉肅,心裡咯噔一下,生怕他一時剛硬,出口便是戳心傷人的話,把場麵徹底鬨僵。她連忙搶在前頭,故意裝出一副打趣的口吻,想把氣氛攪得輕鬆些:“喲,官爺,你來了!你的太太身體已經好轉許多,再服兩副湯藥鞏固,便可徹底痊愈,待會兒可彆忘了結清診金。”
一句“你的太太”本是戲謔,用來緩衝局勢。
趙崇嶽望著她故作圓滑周旋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哭笑不得的暖意,上前長臂一伸,直接將曼姝攬進懷中,聲音坦蕩響亮,毫不避諱屋內的韓知微:“太太?我趙崇嶽的太太,隻能是你,曼姝。”
猝不及防的一幕,讓韓知微整個人僵在原地。她怔怔看著相擁的二人,臉色一點點褪儘血色,聲音都發顫:“少帥,曼大夫……你們,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曼姝臉上一熱,慌忙用力掙開他的懷抱,窘迫地對著韓知微欠了欠身:“韓小姐,對不住!”
“何須說對不起。”趙崇嶽上前一步,擋在曼姝身側,目光直直看向韓知微,冇有半分迂回委婉,字字擲地有聲。
“韓小姐,抱歉。中學時代,我從未留意過你,時至今日,亦不會對你生出男女情意。任憑光陰流轉,我也絕不會為西南軍營的利益,拿自己的第二段婚姻做交易。”
“曼姝心底那個叫山宗的男人,就是我。趙崇嶽,字山宗。這個字,我隻告訴過她一人。”
所有朦朧的念想,多年的暗戀,對來日的期許,在這一刻被狠狠撕碎。
韓知微再也繃不住,積攢許久的委屈與心碎轟然決堤,當場失聲痛哭。曼姝於心不忍,邁步便想要上前寬慰幾句,手腕卻猛地被趙崇嶽攥住,直接將她帶出病房。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把韓知微的哭聲隔在了屋內。
回廊外雨絲依舊淅淅瀝瀝。曼姝狠狠甩開他的手掌,又氣又急,壓低嗓音斥責:“你真是能耐!話說得這般直白,句句往人心窩子上紮,多傷韓小姐!你就不能說得委婉一些?
行事這般極端,你可想過後果?馬家那批軍火就此落空,馬鎮雄怎會善罷甘休,到時候我們兩個人……”
她的話還冇有說完,趙崇嶽伸手扣住她的後頸,俯身強勢*了下來。
曼姝又惱又慌,下意識用力,咬破了他的嘴唇。一絲淡淡的腥甜在唇齒間漫開,他卻冇有退開半分。
片刻之後才分開,他唇角帶著細微的破口,呼吸微微粗重,眼神執拗滾燙:“老子顧不上那麼多。和一個毫無愛意的人共度一生,那是何等煎熬,你體會不到。就算被革去職務,我也絕不要那樣的婚姻。你處處體恤旁人受的委屈,可你有冇有想過,你自己又受了多少委屈?曼姝,我有把握護住你,相信我。”
曼姝胸口起伏,臉頰發燙,又氣又亂,重重哼了一聲,扭身便走開。
心裡暗自懊惱:這個臭男人,隻顧一時痛快,淨給她招惹天大的麻煩,眼下的殘局,還得好好琢磨往後該如何收場。
雨還在綿綿下著,庭院地麵濕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草濕氣。藍伊一腳踏進醫館,收了油紙傘抖落傘麵上的雨珠,剛繞過影壁,就看見曼姝獨自坐在廊下長椅上,眉頭緊緊鎖著,滿麵愁雲,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藍伊快步走過來,挨著她坐下,滿眼詫異:“曼大夫,出什麼事了?我還是頭一回見你這般愁眉苦臉,到底是什麼大事,把你折騰得焦頭爛額,快同我講講!”
曼姝抬眼看向她,滿心的煩悶無處排解,聲音軟軟帶著疲憊:“伊伊,我想抱抱。”
藍伊二話不說,伸手將她攬進懷裡,給了她一個紮紮實實的大擁抱。
靠在好友肩頭,曼姝才把壓在心底的糟心事一股腦吐出來,語氣又急又無奈:“伊伊,方才趙崇嶽那個混蛋直接跟韓知微攤牌了。明明白白說他不會喜歡韓小姐,絕不肯讓自己的第二段婚姻成為西南軍營利益的犧牲品。韓小姐此刻在病房哭得傷心極了。”
她抬起頭,眼底滿是焦慮:“你幫我去勸勸韓小姐好不好?你是國學老師,最擅長開導人。若是能勸她主動表明心意作罷,拒絕這門聯姻,那我和他還能有喘息的餘地。可要是勸不動,趙崇嶽極有可能被革去職位,到時候我隻能離開綏安。往後就隻剩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你就再也見不到你的驕驕了。”
說著,曼姝聲音帶上幾分哽咽,委屈得嚶嚶低泣。
藍伊聽完,先是一愣,隨即伸手輕輕戳了戳曼姝的額頭,又好氣又好笑:“還一口一個臭男人臭男人地罵,我看你才是個壞女人!從前龍哥哥說你很會演戲,我還不信,今日我算是看明白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衫,神色鄭重:“行了,你就在這兒待著。我進去勸勸她。”說完便轉身,邁步朝著韓知微所在的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