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韓小姐退場
雨霧籠罩廊下,一名男子立在院門邊上,方才曼姝和藍伊的對話,他遠遠聽了大半。望著自家女友藍伊一副要奔赴戰場的模樣,步子踩得沉甸甸,那副鄭重其事的模樣,落在旁人眼裡,實在有些滑稽。
曼姝抬眼,正好瞧見他站在那裡,嘴角壓著笑意。她定定望了他半晌,輕輕咳了一聲:“龍哥哥,站在那兒偷笑什麼,過來,跟我說說。”
話音剛落,趙崇嶽緩步從回廊那頭走過來,徑直挨著曼姝身旁坐下。
那男子瞬間後背冒出一層薄汗,連忙收斂笑意,局促擺手:“曼姝姑娘,冇、冇什麼,就是看藍伊那架勢有點好笑罷了。”
曼姝淡淡掃了他一眼,又側過頭狠狠白了身側的趙崇嶽一眼,氣鼓鼓吐出一句:“哼,男人,冇一個好東西。”
趙崇嶽眉骨微微一挑,唇角還留著方才被她咬破嘴唇的淡紅痕跡,也不辯解,隻是伸手想去碰她,卻被曼姝偏身躲開。
病房方向隱約還能聽見韓知微壓抑的哭聲,藍伊已經推門進去勸解。院中細雨綿綿,空氣裡混雜著藥草潮濕的氣息。
“這下好了。”曼姝胳膊抱在胸前,滿心煩躁,“你這一番攤牌,等於把所有矛盾全部擺上臺麵。馬鎮雄那邊一旦得到消息,風波馬上就要找上門。”
趙崇嶽神色沉了幾分:“該來的躲不掉。我不願拖泥帶水,長痛不如短痛。”
“可代價呢?”曼姝低聲反問,“西南軍營急需的軍火就此落空,一眾將領,豈能善罷甘休。”
一旁的男子站在旁邊,也皺起眉頭:“少帥,此事的確冒險。馬鎮雄手握軍備,如今正是我們最需要補給的時候,這般撕破臉,局勢會瞬間惡化。”
趙崇嶽目光堅定,望向曼姝:“冒險歸冒險,但我絕不拿自己,也絕不拿你去做交易。局麵我會來扛。”
曼姝心裡亂糟糟的,一邊心疼韓知微的癡心被碾碎,一邊又擔憂趙崇嶽將要麵對的狂風驟雨,還有她自己懸而未卜的前路。
病房門虛掩著,裡麵斷斷續續傳來壓抑的哭聲。
藍伊輕輕推門進去,屋內窗雨瀟瀟,涼意淺淺。
韓知微坐在床邊,雙肩微微聳動,眼底通紅,臉上滿是淚痕,方才趙崇嶽那一番決絕坦蕩的話,像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她多年的癡心與期許。
聽見動靜,她慌忙抬手擦淚,抬頭看見是藍伊,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卻比哭還難看。
藍伊緩步走到她麵前,溫柔坐下,輕聲道:“知微,彆哭了。”
韓知微鼻尖酸澀,聲音哽咽:“藍小姐……我是不是很可笑?”
“喜歡他那麼多年,從年少心動到遠赴海外,我一直以為隻要我夠堅持、夠溫柔、夠真誠,總有一天他會回頭看見我。”
“可原來……他心裡從來都住著一個人。”
“山宗……那是他隻告訴曼姝姑娘的字,是旁人永遠踏不進去的地方,對不對?”
藍伊看著她心碎卻通透的模樣,心底輕歎,語氣溫柔又誠懇:
“知微,你一點都不可笑。年少歡喜、多年執念,真心從不是錯。”
“隻是感情這回事,最不講道理,也最不怕辜負等待。”
她緩緩開導,字字溫和通透:
“你以為時間可以改變人心,以為日久能夠生情。可有些人,初見既定終身。”
“趙少帥半生起落、曆經婚變、看透權謀利益,他見過世間萬般逢場作戲、利益捆綁。越是見過虛情假意,他越珍惜心底那一份唯一、乾淨、不願交易的深情。”
韓知微垂眸落淚:“我知道……我輸了。”
“不是你輸了。”藍伊輕輕搖頭,“是你們從一開始,就冇有緣分。”
“你喜歡的,是年少那個溫潤如玉、乾乾淨淨的趙崇嶽。可你冇有陪他走過低穀、冇有陪他受過委屈、冇有陪他熬過風波。”
“陪他爭吵、陪他誤會、陪他心碎、陪他破鏡重圓的,從來都是曼姝。”
韓知微指尖微微顫抖,低聲問:“那……我父親和伯父商量的婚事、軍火交易,我若主動推辭,是不是……就能成全他們?”
藍伊看著她善良通透的模樣,心頭一軟:
“你願意成全,是你的溫柔。但你也要為自己想想。”
“這樁婚事,本就是馬鎮雄用來牽製少帥、利用你聯姻換軍備的籌碼。從頭到尾,你都是棋子,不是良緣。”
“你若是真的嫁過去,少帥心有所屬,終身不會對你動情。你會守著空殼婚姻、冷冰冰的名分,耗掉一生青春,委屈一輩子。”
韓知微淚水簌簌落下,沉默許久。
良久,她緩緩抬頭,眼底的執念終於一點點散去,隻剩下釋然與清醒:
“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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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他多年,隻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我不該憑著自己的執念,去捆綁他的人生,也不該困住我自己。”
藍伊輕輕握住她的手:“你這般溫柔優秀,值得一個滿心是你、隻為你而來的良人。不是利益湊合,不是將就妥協,更不是彆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韓知微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眼底漸漸有了光亮:
“我明白了藍小姐。”
“這門婚事……我會主動向父親推辭。”
“我不再拿我的餘生,去賭一場永遠不會開花的結果。”
雨後的綏安城,空氣清冽濕潤,洗去連日的悶熱與壓抑。
一場險些顛覆西南軍政格局的聯姻風波,在無人預料的溫柔落幕裡,悄然畫上句點。
眾人勢力原本的製衡關係極為清晰:馬鎮雄手握西南最高兵權,坐鎮綏安,統轄全軍調度;韓國城執掌西南軍火總司,壟斷整個西南片區的軍械、彈藥、軍備補給,兵權歸馬,軍火歸韓,兩家相依製衡,缺一不可。
此前馬鎮雄極力撮合趙崇嶽與韓知微的婚事,目的再直白不過。
趙崇嶽是西南少帥,戰功彪炳、軍心所向,是馬鎮雄麾下最鋒利、最倚重的戰將。馬鎮雄想要借這場聯姻,徹底綁定韓家軍火渠道,牢牢攥住西南軍備命脈,同時捆死趙崇嶽,讓他終生受製於自己,無法生出半分異心。
這場算計,權、兵、軍火,三者環環相扣。
唯獨漏算了人心。
醫館攤牌過後,韓知微徹底清醒。
半個月朝夕相處,她終於看清,自己多年執念不過是一場少年濾鏡。她貪戀的,是年少時趙崇嶽溫潤如玉的容貌、冠絕西南的赫赫戰功,是隔著歲月的想象與驚豔。
真實的趙崇嶽,性情凜冽,愛憎分明,心底唯一裝著的人,自始至終隻有曼姝。
他的深情決絕、坦蕩堅定,徹底打碎了她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情愛一事,強求無用,糾纏難堪。
韓知微不願再做權力博弈的棋子,更不願用自己一生的婚姻,去換一場空洞無愛的名分。
她默然辭彆醫館,獨自返回暫居的少帥府臥房。褪去所有委屈與執拗,她靜坐窗前,平複心緒,提筆給遠在渝城、執掌西南軍火總司的父親韓國城,寫下一封簡短清醒的家書。
字句凝練通透,無悲無怨,隻敘本心、隻顧大局。
信中直言:自己與趙崇嶽相處多日,性情不合、心意不通,絕非合適良緣。從前被年少驚豔蒙蔽雙眼,如今已然徹底醒悟,不願將就捆綁婚姻,決意即刻返回渝城,放下過往,重新生活。
她格外叮囑父親:兒女私情是小事,西南軍政大局為重。婚約雖散,韓家與馬鎮雄、與西南軍營的合作不可中斷,依舊照常供給常規軍火,莫因她一人情傷,擾亂西南兵權、軍火平衡。
寫完短箋,韓知微封緘妥當,交由親信賀虎、白花二人,命其快馬加急連夜送往渝城。
一夜策馬奔波,翌日破曉,家書準時送入渝城韓府。
西南軍火總司掌權人韓國城閱信之後,瞬間了然全部始末。
他本聽聞綏安風波驟起,婚約破裂,心中已然做好了介入局勢、調整軍備供給的準備,甚至暗中備好暫停軍械輸送、製衡馬鎮雄兵權的後手。
卻萬萬冇想到,自己女兒如此通透懂事、拎得清輕重。
不糾纏、不哭鬨、不遷怒,主動退場,還一心顧全西南大局。
韓國城心中寬慰,當即依照女兒所言照做,對外官宣:韓家不介懷婚約作廢,私人情感不乾涉軍政合作,西南軍火供給一切照舊,與馬鎮雄的兵權合作保持原樣,互不影響、互不猜忌。
消息傳回綏安,一直懸著心、生怕被截斷軍火、動搖兵權根基的馬鎮雄,徹底鬆了一口大氣。
他原本震怒於趙崇嶽膽敢忤逆自己、敢為一介女子拒掉聯姻大局,已然動了打壓削權、冷置棄用的心思。可如今韓家態度平穩、軍火供給不斷、局勢穩穩當當,他手裡再無拿捏趙崇嶽的籌碼,滿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進退兩難,再無發難的立場。
西南緊繃到極致的風雨,瞬間悄然平息。
而少帥府內,韓知微心意已決,半點不留戀。
她利落收拾好所有行囊,衣物細軟、書卷物件一一規整,來時滿心奔赴少年舊夢,去時一身坦蕩利落。
她冇有道彆,冇有再見。
不必再打擾趙崇嶽與曼姝,也不必再沉溺自己的過往遺憾。
自此,綏安風月,與她再無瓜葛。
收拾完畢,韓知微登上返程馬車,在晨光微亮中,正式啟程歸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