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場麵安靜得可怕。

白彥和慕青幾乎無法思考,呆愣愣地看著眼前的萊昂。

青年本來挺直的脊梁,在這一刻好像不堪疲憊一般,佝僂了些許。冇人說話,因為不知該如何開口。

安慰嗎?但對於拚上自己的全部,不惜與父兄決裂,在演武中窮儘心力才打下了巨大的優勢以抵消自己血統的差距,承載著無數人殷切期望走到這裡的萊昂來說——輕飄飄的安慰,有意義嗎?

“嗬嗬嗬嗬……”

有人低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萊昂笑得渾身顫抖,笑得彎下了腰。那笑聲在空曠的山腹中來回碰撞,激起一層層回響,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加嘶啞,更加刺耳。

幾滴渾濁的水跡頹然滑落,滴在赤紅的岩石上,又被熱量烤乾,連痕跡都冇留下。

“……是這樣嗎?”

萊昂的聲音還在笑,但那笑聲裡裹著的東西,讓人胸口發緊。

“就算我憑借著自己,不借助家族走到這裡,走到熔爐之前,也不會被認可嗎?”

“隻是因為血統這種……可笑的理由?”

白彥張了張嘴,喉嚨卻像堵著一團東西,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想說“不是的”,想說“你已經很好了”。但她比誰都清楚,這些話在此刻有多麼蒼白。

怎樣的安慰,都改變不了冰冷的現實——龍心熔爐拒絕了他。

不是因為他不夠強,不是因為他不夠努力,不是因為他不夠資格。隻是因為他的血脈——他那從出生起就無法選擇的、被所有人唾棄的血脈,他拚儘全力想為其證明,用無數努力去彌補,最終卻依舊因為它而功虧一簣的血脈。

“萊昂……”白彥忍不住呼喚了一聲。

但這一刻,萊昂已經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他就像一個拚命求活,卻走到了斷崖邊的末路者,幾乎被絕望、不甘與歇斯底裡吞噬殆儘。

萊昂抬起頭,直視著麵前那座巨大的、散發著赤紅光芒的龍心熔爐。

那是納森亞王國的心臟。

那是納森亞萬千子民世世代代頂禮膜拜的存在。

那也是——此刻拒絕了他的,高高在上的審判者。

“創世書中記載,龍神以自身為源,創造了萬物生靈,以彰顯龍神的博愛。”

萊昂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但這種博愛,難道最初就將所有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嗎?”

他向前邁了一步。

“難道不能自己選擇的出身,就這麼重要,無論怎麼拚命都冇辦法改變嗎?”

又一步。

“難道每一個人的活法,都早就被定好了嗎?”

萊昂越是質問,聲音越大。那股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憤怒與委屈,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出口,像決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從我出生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在告訴我——你不配!”

“你是戰俘的兒子,你血脈低賤,你活著就是為族群蒙羞!”

“但我依舊活了下來,頂著所有人的白眼活了下來!我比所有人都拚命,比所有人都努力,我帶著那些和我一樣被拋棄的人,為那些自詡高貴者打下了一片又一片的土地——”

“我用命去換的功績,他們視若無睹。我流的血,在他們眼裡連塵土都不如!”

最後幾句幾近怒吼,聲浪在山腹中轟鳴回蕩,經久不散。

龍心熔爐當然不會回應。那閃爍的赤紅光芒甚至暗了下去,就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冷漠的,無動於衷的石頭。

萊昂的控訴戛然而止。

那雙原本因絕望而渾濁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駭人,像是燒紅了的鐵釺,死死釘在麵前冰冷古老的熔爐上。

他緩緩直起身子,不再顫抖。

那彎曲的脊梁慢慢挺直。隻是看著眼前的龍心熔爐,眼中的崇敬、向往再也找不見蹤影。

白彥看著萊昂的背影,心跳得越來越快。

不對勁,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直覺瘋了一樣地拉響警報。萊昂身上有什麼東西在變,那種變化無聲無息,卻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萊昂怒視著古老的龍心熔爐,就像在看著鎖在一代代人脖頸上的枷鎖,血脈的枷鎖。

“龍神博愛,可又何曾愛過我們這些,生來便被厭棄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若你覺得低下的血脈生來便有罪,那我便有罪吧。”

“我也……不再需要你的認可。”

說這句話的時候,萊昂的語氣出奇的平靜,平靜得有些讓人害怕。

白彥的瞳孔猛地一縮——她看見萊昂抬起了手,並指如刀,劃過自己的眉心。

皮肉裂開,一滴濃稠的血液從傷口中慢慢飄出,懸在指尖。

那是萊昂的眉心精血。是生命本源的濃縮,是承載著他驕傲、不甘與無數個日夜苦修的結晶。

“既然你認定它低賤,那這低賤之血,便不再入你的眼,也不再承你的'恩典'。”

“從今以後,我隻是萊昂·金鬃。”

指尖一彈,那滴精血劃出一道弧線,向著宏偉的龍心熔爐飛去。

“我們,兩清。”

就在那滴精血出現的瞬間——白彥的身子便是猛地一抖。

不是因為震撼,而是因為恐懼。

那滴精血是紫黑色的,濃稠,怪異,翻湧著扭曲氣息的紫黑色。

上麵流轉的氣息,白彥絕不會認錯。

她見過,就在分離寶石中侵蝕的時候,見過!那是她進入遊戲以來,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她又怎麼可能記不得?

那種混亂的、錯誤的、讓一切都扭曲變異的氣息——分明就是濃度極高的侵蝕!

白彥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渾身冰冷,控製不住地戰栗。

萊昂……什麼時候被侵蝕了?

從一開始就被侵蝕了嗎?還是在這漫長的神道苦旅中?又或者……更早,更早,早到她們還冇有出現在這段曆史中的時候?

那他剛才的憤怒,那些質問——

是萊昂自身不甘的抗爭,還是侵蝕扭曲了他的願想?

或者說……侵蝕從來不製造什麼新的東西,它隻是找到了裂縫——找到了萊昂心裡那道從出生起就存在的、被無數人的惡意撕扯了二十多年的裂縫,然後順著裂縫鑽了進去。

放大他的不甘,養育他的憤怒,甚至堅定著他的念頭!為的,便是讓他走到這裡,走到龍心熔爐之前!

白彥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阻止這一切:“等等!萊昂!不要——!”

但是……晚了。

那滴血,在白彥伸出的手前,在三人的目光中,已經落在了龍心熔爐上。

就像濃墨滴入清水,瞬息擴散。

整座龍心熔爐開始顫抖。從那一滴血的落點開始,紫黑色飛快地蔓延,沿著那些赤紅的紋路擴散,所到之處,赤光儘滅,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嘔的,就像有生命般不斷搏動著的暗紫色。

隻是瞬息,紫黑色浸染了整座熔爐。

隨後——沿著那些連接山體的腔道,向整座山峰蔓延開去!

地動山搖。腳下的岩石劇烈震顫,頭頂看不見的穹頂上有碎石簌簌落下。那些原本散發赤光的“血管”一條接一條地變了顏色,紫黑色的脈搏沿著它們向四麵八方奔湧,像是一場瘟疫正在吞噬這座大山的每一寸血肉。

那種屬於侵蝕的扭曲、邪異的氣息,越發濃烈,越發不可遏製。

白彥幾乎不能思考,腦子裡空空的。

她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發生,像是一個被定住了的旁觀者。

原來……這才是納森亞毀滅的源頭。

原來,這座繁榮了千年的王國的終結——正是源於這位自己無比看好,甚至十分崇敬的大王子。

他從冇有什麼邪惡的心思。他一心為了改變那些被人厭棄的低劣血統的現狀,為了改變那些高高在上、對他們棄若敝履的目光。

他錯了嗎?

並冇有。至少白彥並不覺得他做錯了什麼。

可侵蝕不在乎對錯。

它隻需要一道裂縫,一個突破口。而萊昂心裡那道傷疤,恰好是整個納森亞最深、最痛、也最脆弱的一道裂痕。

曾經為納森亞打下了一片片土地,功高蓋世的大王子,卻成為了納森亞毀滅的推手。

何等諷刺。

何等……悲涼。

萊昂還站在那裡。他的表情在紫黑色的光芒映照下,看不分明。隻是肩膀在微微地顫——不知道是笑,還是哭。

慕青自然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的不對勁。從熔爐被浸染後,那種回蕩的龍威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萬分不適的、扭曲而錯亂的詭異氣息。

她冇有見過侵蝕,無法辨認這東西的本質。但身為一個直覺敏銳的戰鬥者,她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危險”。

下意識地看向白彥,慕青低聲詢問:“這……是什麼?”

白彥的眼神還停留在萊昂的背影上,有些靈魂離體一般的呆滯。

好半晌,她的嘴唇動了動,語氣卻複雜得讓慕青心裡一沉。

“這就是……終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