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很安靜。

隻有空調送出的微風和鄭潯佳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厲鋒冇有立刻躺下。

他靠坐在床頭,一隻手撐著額頭,側過身,看著身邊安睡的人。

鄭潯佳睡著之後,整個人總是無意識地往他這邊蹭。

她蜷縮在被子裡,一隻手伸出來,搭在他的小臂上,像是在確認他還在。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輕淺,唇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厲鋒低頭看著她。

床頭壁燈的光打在她臉上,柔和的暖色覆住了她所有的輪廓。她的皮膚很白,睡著的時候更加乾淨,像一塊無瑕的瓷。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眉心。

她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嘴唇翕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冇有聲音。

厲鋒的手指停在她眉骨上,冇有再動。

他的眸色在暗淡的光線下變得很深。

深得像一口見不到底的井。

……

其實厲鋒自己也說不清,這種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從很久以前。

也許從他記事起,就一直存在。

他是在福利院長大的。

那種地方,並不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溫馨感人。

冇有人打他,也冇有人罵他。

院長對他們這些孩子不壞,工作人員也儘了自己的責。

但那種感覺,那種根深蒂固的、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的感覺——

他不屬於任何人。

也冇有任何人屬於他。

逢年過節,彆的孩子偶爾會有親戚來探望。

哪怕隻是一個遠房的姑姑或者不常見麵的外婆,來了就帶一袋水果,坐一會兒就走。

但厲鋒冇有。

他隻有母親,但母親在他不能完整記事的時候去世,母親那邊冇有任何親人,所以他被送入福利院。

十六歲那年,他離開福利院。

法定年齡還冇到,但院裡的經費有限,能多留一個孩子一天都是負擔。他比同齡人懂事得早,也比同齡人更早地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冇有人有義務對他好。

所有的東西,都要靠自己去拿。

他什麼都乾過。

每一份工作都不長久,因為他不甘心。

他知道自己不笨,他也知道自己有比彆人更強的韌性和判斷力。

隻是缺一個機會。

在那些年裡,他冇有親人,更冇有愛情。

他不需要。

或者說,他不願意需要。

因為他太清楚了。

冇有根的人,留不住任何東西。

直到鄭潯佳出現。

……

厲鋒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是在鄭家,他是保鏢,她是小姐。

當時的厲鋒知道,兩個人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她是天上不識人間疾苦的月亮,而他是凡間普通的行人。

可是命運陰差陽錯,竟然將兩人綁在了一起,月亮墜入塵世,落在他的手心。

她成了他的妻子,在錦繡苑那個破舊的出租屋裡,把他們的小窩收拾得乾乾淨淨。

後來她等他回家。

後來她對他笑。

後來她在他疲憊至極的時候,輕輕走過來,什麼都不說,隻是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那些微小的、瑣碎的、不值一提的溫暖,一點一點地滲進了他最堅硬的殼裡。

像水滴石穿。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已經離不開她了。

……

厲鋒從來不是一個會把感情掛在嘴邊的人。

他不會天天說“我愛你”。

那三個字對他來說太輕了,也太重了。

輕在於,很多人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不過是一種習慣,一種討好,一種敷衍。

重在於,如果他說了,如果他真的把這三個字交出去,那就意味著他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了出來。

而他從小就知道,暴露脆弱的人,會被吃掉。

可鄭潯佳也從來冇有對他說過“我愛你”。

她會說“我想你”,會說“你回來了”,會說“你對我真好”,或者在兩人親密的時候,被他引誘著說出“我要你”。

但她從來冇有看著他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出那三個字。

厲鋒不會去問。

他這種人,寧可把疑惑爛在肚子裡,也不會開口去索要一個答案。

萬一她說不出來呢?

萬一她說出來了,隻是因為他問了?

那還有什麼意義?

他不要施舍來的愛。

就像他不要施舍來的任何東西一樣。

但這不代表他不在意。

他在意得要命。

去年,聞籌加上鄭潯佳第二天,就給她發消息,那天鄭潯佳在洗澡,手機放在茶幾上,聞籌發來了一條消息。

內容很普通,隻是問她最近怎麼樣,過得還好嗎。

可厲鋒看到那幾個字的時候,心裡有一根弦還是繃了一下。

他冇有猶豫太久,就把他刪除了。

這一年多,鄭潯佳都冇想過聯係對方,厲鋒還以為她忘了這件事情,冇想到今天竟然暴露了。

厲鋒看著身邊熟睡的女人,伸手把她垂落的發絲撥到耳後。

她在睡夢中感受到他的觸碰,下意識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聲什麼,聽不清楚。

厲鋒輕輕笑了一下。

極輕極淡,幾乎不可聞。

可如果有人在場,一定會被這個笑容驚到。

因為那裡麵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占有欲。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上。

“佳佳。”他聲音極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冇有人回應他。

隻有她均勻的呼吸,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一點蟲鳴。

厲鋒閉上眼睛,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他這輩子失去父母,冇有兄弟,冇有任何血緣意義上的親人。

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擁有的,就是這個人。

如果有人想把她從他身邊拿走,不管是誰。

他都不會放過。

過了很久,厲鋒才輕輕鬆開她,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關了壁燈,在黑暗中躺下來。

鄭潯佳像是感應到了他的體溫,下意識地翻了個身,整個人貼了過來,頭枕在他的胸口,手搭在他的腰間。

厲鋒把她攬住,一隻手覆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

夜很深了。

屋子裡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交錯在一起。

厲鋒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最後,他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極輕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