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潯佳睡了大約三個小時。
這三個小時裡,厲鋒一步都冇有離開產房。
他就坐在她床邊的那把椅子上,一隻手始終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偶爾翻翻手機裡程樂發來的工作消息,但大部分時間,他隻是沉默地看著她安靜的側臉。
晚上八點,林醫生再次進來做內檢。
“開了六指了。”林醫生摘下手套,表情輕鬆,“比預期的快。你太太身體素質好,平時運動做得足,產程進展很順利。”
厲鋒微微鬆了一口氣。
“預計什麼時候能生?”
“按照這個速度,大概還有兩三個小時。”林醫生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據,“胎心一直很穩,冇有任何異常。等開到十指,就可以上產臺用力了。”
鄭潯佳是被林醫生內檢的動作弄醒的。
她睜開眼睛,迷蒙了兩秒,然後意識到自己在哪裡,發生了什麼。
“幾指了?”她聲音沙啞地問。
“六指了,很快。”厲鋒幫她把淩亂的頭發攏到耳後,“再堅持一下。”
無痛的藥效依然在,她現在隻能感覺到肚子有規律地發緊變硬,但痛感被壓製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隻是隨著宮口越來越大,墜脹感和壓迫感在逐漸增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拚命往下鑽。
晚上十點四十分。
“十指,開全了。”林醫生站起身,語氣變得鄭重而迅速,“準備上產臺。”
產房裡的氛圍瞬間緊張了起來。
兩名助產士快步走進來,開始調整產床的角度和腳蹬的位置。監護儀上的數據被調到了最高靈敏度,胎心音“咚咚咚”地回蕩在整個房間裡。
林醫生換了一套無菌手術衣,戴上了麵罩和手套。
“鄭女士,接下來就是最後一關了。”她走到鄭潯佳麵前,目光溫和但認真,“等我讓你用力的時候,你就跟著宮縮使勁。不讓你用力的時候,就深呼吸放鬆。”
鄭潯佳點點頭,雙手攥著床兩側的把手,指節發白。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厲鋒。
“老公……”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有些猶豫,“你能不能……出去等?”
厲鋒正在幫她整理被汗浸濕的頭發,聽到這話,動作一頓。
“為什麼?”
鄭潯佳的臉頰因為緊張和努力憋回去的羞恥感而泛著一層薄紅。
“我……”她彆開眼,聲音很小,“我不想讓你看到這個場麵。”
她太愛美了。
平時在家裡,哪怕是剛睡醒或者素顏,她都要保持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樣子。
她絕不願意讓厲鋒看到自己此刻滿頭大汗、麵容扭曲、甚至可能因為用力而失禁的狼狽模樣。
更何況,她聽說生產的場麵極其血腥,很多男人看了之後都會留下心理陰影,甚至影響以後的生活。
其實這些天,鄭潯佳也在網上看了很多生產過的女生發的一些帖子什麼的,知道一些信息。
而且,她也從那些產前課程和書上看到過,分娩時的姿勢、體位、以及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光是想象就覺得毫無形象可言。
她不想冒險,不想在這個男人心裡留下任何不完美的印記。
“我怕那些血淋淋的場麵,會讓你以後……看到我就想起來那些畫麵。萬一你因為這個對我有心理陰影怎麼辦?”
厲鋒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彎下腰,雙手撐在她肩膀兩側,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鄭潯佳。”他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低沉而堅定,“我不會出去。”
“可是——”
“潯佳。”他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看進她的眼睛裡,“你是我老婆。你在裡麵為我生孩子,我在外麵喝茶等著?我做不到。”
“我十六歲在工地上打工的時候,親眼看過工友從三樓腳手架上摔下來,渾身是血,我把他背到醫院去的。”
厲鋒的目光平靜如水,“二十歲的時候,半夜遇到過兩幫人在巷子裡打架,當場就有人倒在血泊裡。”
他的聲音冇有任何波動,像是在陳述一段與己無關的往事。
“血腥的場麵,我見過太多了。不會給我留下什麼陰影。”
他停頓了一下,大掌覆上她滿是冷汗的麵頰,拇指輕輕擦過她顫抖的嘴唇。
“至於你說的狼狽,”他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下來,低得像是一聲歎息,“你在替我生孩子,你在忍著痛把我們的寶寶帶到這個世界上來。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了不起、最勇敢、最美的事情。”
“我怎麼可能覺得你狼狽?”
鄭潯佳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堵著一團棉花,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醫生在旁邊聽著這段對話,適時地開口了。
“鄭女士,厲先生的擔心我理解,但我可以解釋一下。”
林醫生溫和地說,“我們vip產房是支持丈夫全程陪產的。在生產過程中,產婦下半身會用無菌鋪巾遮擋,丈夫站在產婦頭部的位置,隻能看到太太的上半身和麵部表情,看不到具體的分娩過程。”
醫院是很在意產婦尊嚴的,怎麼可能會隨隨便便醫生和護士之外的人看到分娩過程?
產婦最脆弱的時候,應該給予心理支持和應有的體麵。
“而且,”林醫生看了一眼厲鋒,微笑著說,“臨床上大量研究證明,丈夫在場陪產,能極大地緩解產婦的焦慮和疼痛感,對產程進展是有幫助的。”
她指了指產床的方向:“到時候您站在這裡,握著您太太的手就好。您的任務,是給她力量和鼓勵。剩下的交給我們。”
林醫生看著兩人的表情,微微一笑:“很多丈夫全程陪著太太生產完,事後都說,看到的隻有太太努力的臉,和孩子出來的那一刹那。這是非常美好的記憶。”
鄭潯佳聽完林醫生的解釋,看著厲鋒那雙深邃堅定的眼睛,最後那點猶豫終於鬆動了。
“好。”她輕聲說,“那你留下來。”
厲鋒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
他彎下腰,在她汗濕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極溫柔的吻。
“我哪兒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