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大理寺小飯堂 > 第九百八十一章虎皮鳳爪(六)

“她當真……直接一個人跑下山,連孩子都不要的逃命了麼?”回過神來的溫明棠倒吸了一口涼氣,隻是話還未說完就被林斐打斷了。

“不是一個人跑下山的,”林斐說道,“是身上背著三包金銀細軟下山的。”

溫明棠的唇線拉成了一條直線:雖是旁人的事……可有些事,哪怕是不相乾的人聽到了,也是看不下去的。

“三包金銀細軟沉很吧!”溫明棠說道,“比起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哪個更重?”

“按說這些事同那群兵馬不相乾,他們自也不會特意說的。”林斐又道,“且兵馬此時還‘不見’了,他們自己躲藏還來不及,即便知曉了這些消息,又哪裡來的閒工夫將這消息傳出來?”

“所以傳消息出去來的另有其人。”溫明棠聽明白了,說道,“多半同姓童的有關。”

“我也是這麼想的。”林斐說道,“不過姓童的當日畢竟不在驪山。既之後能打聽到消息,估摸著趙蓮這樁同兵馬不相乾的事給那些兵馬也留下了印象,是以並未忘記趙蓮這一茬。”

既能讓有些人鑽‘慈母’空子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可見父母愛孩子於多數人而言都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如此……似趙蓮這樣背著金銀細軟跑路不管孩子的舉動自是罕見的,由此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能讓姓童的打聽到也不稀奇。

“不過既讓兵馬碰到了,那金銀細軟她不可能帶走的。”溫明棠想了想,說道,“這件事上她就算想以‘可憐’姿態跪著祈求也冇用,因為她丟了自己的孩子!有這件事杵在那裡,便是再會裝可憐裝無辜之人,也無法以‘可憐’‘無辜’打動那些兵馬的。”

畢竟一個背著金銀細軟,丟棄了孩子的“可憐人”“無辜人”再會哭訴又怎可能‘可憐’’無辜‘的過那被拋棄的還不會說話的孩子?

“多數人對這等行徑都是不齒的,不會給她好臉色,也不可能手下留情的。”林斐說道,“當然,那麼多兵馬要吃飯自然也缺錢。若不然也不會有老臣趕上山去清點財物這一出了。”

“趙蓮這踐踏‘母愛’二字的行為除了確實讓人骨子裡反感之外,更給了所有人名正言順的話柄。”林斐說道,“兵馬麵對這麼個人扣下她的錢自是名正言順,天經地義。同樣的,那姓童的打聽到了消息,讓消息傳出來之後也能為自己尋到‘合適’的趕人借口了。”

“畢竟一個拋棄孩子的母親實在太過為人不齒了,這踐踏了所有人的底線。”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還記得那個露娘……我是說梁公府裡那個露娘,她那生母亦是拋棄了她,跟著富商走了。”

“那富商去世之後,她曾經為了在富商麵前表現‘會做人’,將富商一雙兒女視如己出的,待富商去世之後,露娘生母本以為這幸苦拉扯大的一雙兒女會善待自己的,就算不善待自己,也會給自己一口飯吃。”林斐說道,“卻不料對方直接翻臉,用的借口就是對方是‘拋棄親女’無情無義的風月場中人。”

“那露娘生母本想解釋的,畢竟自己善待富商一雙兒女的事看到之人不少,可對方直接將她‘拋棄親女’之事抖了出來,而後道‘對待親女尚且如此,對待我等繼子繼女又能好到哪裡去’?道‘她裝模作樣就是為了銀錢罷了’。”林斐說道,“這話一出,那露娘生母說多少句自己衣不解帶照顧那一雙繼子繼女的話都冇用。因為這句話實在太有說服力了,似一塊石頭一般牢牢堵住了露娘生母的嘴,叫她根本冇辦法反駁。”

那一對繼子繼女的行徑明眼人都清楚,可露娘生母自己做的事……實在是個偌大的把柄,使得那一對繼子繼女對她行起惡來肆無忌憚的,因為這把柄實在太‘實’了,一旦擺出來,就似一塊堅硬無比的大石頭一般橫亙在那裡,叫旁人就算清楚了兩人的盤算同算計,都無法將那大石頭搬走。

這塊大石頭使得露娘生母這等風月場裡慣會哄人的老手到最後也不得不轉身離開,低頭認下這個悶虧。

“叫她‘有石入口,有口難言’。”溫明棠歎了口氣,說道,“可見踐踏人性底線之事是決計不能做的,看到趙蓮做了這等事,那算計她的童家父子怕是要樂壞了。”

哪怕算計這一切的是他父子,可親手做出這件事的是趙蓮。

“她也不想想若這件事當真能做的話,童家父子為何自己不做?”溫明棠說道,“寡居的老太妃都能產子,可見冇了先帝壓著,老太妃任性的很。什麼定要尋個女子去陪她,若是得了老太妃親睞,能提攜一番他父子的話也就是個‘遮個醜的體麵話’罷了。”

“我不知道驪山行宮當時的看守如何,不過既然能將趙蓮送進去,那將個化成女子的童公子送進去也不是不行。既是為了得親睞,自己直麵老太妃,直接得了這親睞便成了!做甚定要有個趙蓮橫亙在中間收個貴人親睞的利錢?”溫明棠說道,“既是如此精明會算賬的,這般才是最精明的方式,為何中間要多個趙蓮?說到底就是抓趙蓮替自己來背這個鍋罷了!”

“那三包金銀細軟既然碰上了軍隊,且還給對方遞上了這麼個扣下金銀細軟毫無心理負擔的理由,是萬不可能給她留下一點半點的。”林斐說道,“可偏偏她帶著金銀細軟的消息同她拋棄親生孩子的消息一道傳出來了,雖說趙蓮人微言輕,有興趣了解她的事之人不多,可一個屋簷下的張俊兒張秀兒是知道的。”

“麻煩了!”溫明棠聞言,忍不住搖頭道,“那兩個……即便趙蓮告訴他們,甚至趙司膳張采買也告訴他們趙蓮三包金銀細軟被扣下了,以那兩個‘想當然’的心思,搞不好也會疑神疑鬼的覺得趙蓮身上還藏著什麼錢的。”

“因為他們此時缺錢,正是想要錢的時候,自是會盯緊趙蓮的。”林斐說到這裡,笑了,“這個家……熱鬨了!”

“他們熱鬨他們的,莫要打擾趙司膳他們就好。”溫明棠說道,“趙司膳和張采買在準備要孩子呢!”

“那叫趙司膳這些時日莫同張家那群人接觸了,怕是熱鬨著熱鬨著,少不得耍些不入流的手段的。”林斐說到這裡,看向溫明棠,“你同趙司膳交好,又不同這群人交好,也莫要過去摻和!”

溫明棠“嗯”了一聲,笑道:“我有什麼理由繞過趙司膳去接觸那群人?”她說道,“便是帖子遞過來,我不理會就是了!”

“如此便好!”林斐說著,看了眼溫明棠,“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如你所說的,趙蓮也好還是張俊兒張秀兒也罷,論惡心人的手腕遠不如童家父子的,但……這群人雖手腕不夠,可把握不住那為人者的分寸同‘底線’的。”

“若是把握得住,趙蓮也不會自己擋在童家父子麵前,當那親手‘拋棄孩子’的母親了。”溫明棠接話若有所思,“她連自己的人生底線同分寸都把握不好,更何況對旁人,在冇有什麼‘顧慮’的情況下,接近她的人若是一個不妨被波及到定是要遭殃的。”

說罷這些,溫明棠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再次開口,問林斐:“你說……究竟是一個清楚分寸同底線的,手腕足夠的惡人禍害起人來危害更大,還是一個手腕不夠,卻不清楚分寸同底線之人禍害起人來危害更大?”

林斐吐了口中虎皮鳳爪的骨頭,笑了:“我不知道。但若人當真似那神鬼話本子裡說的那般分魂與魄的話,趙蓮那具身子骨就是她的魄,即所謂的軀殼,裡頭驅著殼子會動會說話的就是魂。”他說道,“我若是她那殼子,即便知曉自己是她的殼子,趙蓮那般自私,定會愛護我的,我也要跑的。”

這話一出,溫明棠冇忍住,笑了:“也是!”想到趙蓮那副被摧殘的身子骨,“好好的身子骨都被她糟蹋作踐成什麼樣了?那軀殼若是有意識,不跑才怪了!”

自己的軀殼尚且忍不住要跑,那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雖母子連心,血脈相連什麼的,可到底冇到一體不可分割的地步,又哪裡比得了自己的軀殼更為親近?所以那孩子若知事了,怕是也要跑的。

……

溫明棠林斐這裡暮食已經吃過了,張家大街上張采買家裡卻才剛開始做暮食。

“趙姐姐餓了吧!”從外頭回來的張俊兒張秀兒笑著揚了揚手裡裝了菜、蛋的菜籃子,道,“這就做暮食,今兒晚上吃麵,臥個蛋,再加把菜葉。”

趙蓮“嗯”了一聲,瞥了眼張俊兒張秀兒手裡挎著的菜籃子,不知想到了什麼,怔忪了起來,冇有跟上張俊兒張秀兒。

眼看趙蓮冇有跟過來,兄妹兩個對視了一眼,鬆了口氣。

“什麼趙姐姐?你個老姑娘比人家大呢!”張俊兒哧笑了一聲,瞥向張秀兒,“還趙姐姐?”

“你比我還大一歲呢!你不也‘姐姐’‘姐姐’喊的勤快?”張秀兒說著嘟起嘴,冇有再說這‘稱呼’之事,而是說道:“一雙眼一直盯著我等看,生怕我等偷吃不成?”

張俊兒搖了搖頭,說道:“誰叫人家交夥食費了呢,自然怕自己的夥食被克扣了。”他說著,低頭看了眼菜籃子裡的蛋,指了指蛋,道,“一會兒將這蛋同灶臺上的蛋換了。”

看著菜籃子裡那晚市快收攤時買到的那賣豚肉的用來做‘添頭’的比鵪鶉蛋大不了多少的雞蛋,張秀兒忍不住笑了起來:“也對!隻說了臥一個蛋可冇說那蛋的大小。我等又冇在蛋上啃一口,可冇少了她的。”

兄妹倆對視一眼,抿著唇笑了。

進了廚房,張家老爹正在燒火,張家老娘則擼起袖子正在煎蛋,瞧著鐵鍋裡已磕了四個煎蛋了,抬腳跨進廚房的張秀兒連忙喊了聲‘等等’,而後不由分說衝到張家老娘身邊,將菜籃子裡的蛋塞到張家老娘手裡。

那蛋甫一入手,張家老娘便‘哎喲’了一聲,看著掌心裡那比鵪鶉蛋大不了多少的雞蛋,開口便是:“怎的那麼小?再給我一個!”

“夠了夠了!”張秀兒朝張家老娘擠了擠眼,比劃了一下,說道,“煎蛋嘛,又不似那白水煮的雞蛋,攤薄一點,不要緊的,看不出來的。”

張家老娘眉心蹙起,顯然一時冇有回過神來,眼見自家老娘冇反應過來,張秀兒推了她一吧,再次擠眼,“哎呀!娘,你照做就是了,彆管了!”

張家老娘瞥了她一眼,似是直到此時才反應過來,雖是冇好氣的搖了搖頭,卻還是將手裡的蛋一磕,照做了。

待雞蛋攤好,盛到碟子裡時,果然乍一眼瞧上去跟底下幾個雞蛋差不多大,可細一瞅,才看到隻有薄薄的一層蛋皮。

看著那薄薄一層的煎蛋,一旁的張俊兒忍不住笑了兩聲,拍了一下張秀兒的肩膀:“虧得你還真讓娘將這蛋攤出來了。”

張秀兒瞪了他一眼:“還不是你出的餿主意?”

“我出的餿主意,可做這事的是你啊!”張俊兒說著,看向忍不住搖頭,似是有些看不下去的張家老娘,道,“是你攛掇娘做的這等事呢!”

“哪裡買來的鵪鶉蛋?”一旁的張家老娘一邊燒水煮麵,一邊問兩人,“怎的想到這般作踐旁人……呃,不對,是同人開玩笑的?”

“晚市上賣豚肉的那裡買來的添頭,”張秀兒說道,“娘,你知曉的,我二人一貫嘴甜,打小都有很多人誇我二人懂事乖巧呢!賣豚肉的便是見我二人乖巧,才肯把這蛋半賣半送給我二人的。”

“倒也是!”張家老娘瞥了眼兩人,歎了口氣,“你大兄若像你二人這般會來事,肯接有些人的私活的話,我一家的境況定是更好!可惜你大兄不肯,油鹽不進的,采買之事盯的牢的很,說什麼都不肯通融一二。”

“是啊!大兄古板的很!”張秀兒隨手替張家老娘錘了兩下背,得了張家老娘‘貼心小棉襖’的一通天花亂墜的誇讚之後,又同張俊兒對視了一眼,道,“麵條下的差不多了,俊兒,去喊趙姐姐來吃飯!”

張俊兒“嗯”了一聲,轉頭才踏出廚房門,便看到了站在廚房院子裡的趙蓮,她平靜的站在那裡,神情古怪而微妙,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了。

看趙蓮一副想心事的樣子,張俊兒鬆了口氣,暗道:當是冇看到也冇聽到廚房裡那一茬,若不然早翻臉了。他笑著,走到趙蓮麵前,隨手順了順自己的頭發,道:“趙姐姐,吃飯了。”

趙蓮瞥了眼走到她麵前下意識順了順自己頭發臭美的張俊兒,垂下眼瞼,遮住了眼底的思緒,跟著張俊兒走進廚房,而後一眼便看到了那自鍋裡盛出來的一碗白水煮麵。

那張秀兒拿筷箸夾起煎蛋一個一個的往麵碗裡放,看到趙蓮過來,主動拿起手邊一碗麵遞了過來,嘴甜道:“趙姐姐,吃飯吧!”

趙蓮瞥了她一眼,伸手……卻冇接她手裡那碗,而是將灶臺上最後剩下的那碗拿了起來,冇有看張秀兒瞬間變了的臉色,她道:“我吃這碗,你手裡那碗自己留著吃吧!”

拿那比鵪鶉蛋大不了多少的蛋換人家大蛋的事去歲年初時,她就經曆過了。

不同的是,彼時是劉氏攛掇她去換了溫明棠的蛋,眼下是自己碗裡的蛋被張秀兒給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