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隻是日常生活中雞毛蒜皮的小事,咬了麵碗裡的煎蛋一口,趙蓮神情怔忪,連這樣換雞蛋的小事也在重演,難不成老天爺當真在提醒她因果輪回的存在不成?
想起去歲年初時遇到那個背著包袱從宮中出來,即便頂著一頭厚頭簾也依舊難掩美麗的女孩子,去歲年初時兩人還曾在一張床上對付了一晚的,一晃眼,不過一年多的功夫,那曾經夜裡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的兩個女孩子境遇便已天差地彆。
吸了吸鼻子,趙蓮隻覺眼眶發熱。聽人閒談時說起那留長了額前的厚頭簾,將額前頭發儘數梳起來的美麗女孩子的事情,再想起自己,心裡酸酸的澀澀的,有不甘,也有後悔同懊惱。
一樣的人,有人好命也有人壞命。為什麼那遮掩了容貌選擇砧板上討生活的女孩子能將自己的人生路越走越好,而每日用心裝點還費力搶到了好親事的自己卻將自己的人生路越走越壞了呢?
明明當初做選擇時那女孩子選的是條吃力不討好的艱苦討生活的苦路,而她選擇的是一條占儘了優勢同享受的甜路啊!
趙蓮正在吸鼻子,卻聽耳畔一記重重的‘嘭’的一聲湯勺同麵碗發出的撞擊聲響了起來。
這樣故意摔出的磕碰聲很難不將她的思緒拉回來,重新回到眼前廚房這巴掌大點的地方的。看著拉長臉,臉臭的不像話,看她向自己看來,再一次摔湯勺,發出‘嘭’的一記磕碰聲的張秀兒,趙蓮又將目光轉向一旁的張俊兒,他臉上既有看熱鬨不嫌事大,看旁人倒黴的憋笑,又忙不迭地飛快的將麵碗裡的雞蛋往嘴裡塞,似是怕吃的慢一點,自己碗裡那雞蛋就會被什麼人搶走一般。
在一旁已經吃了大半個煎蛋的張家老爹同老娘看著摔湯勺的張秀兒神情複雜,筷箸幾次三番夾起碗裡的煎蛋似是想要夾給什麼人,可看著已被自己咬了大半,實在拿不出手的煎蛋又有些不知所措。
趙蓮張口一口一口的吃掉了碗裡的煎蛋,其實她原本吃麵的習慣不是先吃蛋的,但眼下,張秀兒既‘吃相’那麼難看,自也叫她不得不先將一碗麵裡最好的——蛋先吃下,落肚為安了。
待吃完了蛋,趙蓮抬眼看向麵前的張秀兒,吃個蛋的功夫,她聽著耳畔張秀兒不停摔湯勺,一張清秀的臉擰成一團,甚至因著這件事冇有照著自己預想走,心裡生出了幾分不如意之後麵上神情愈發猙獰。
見她看向自己,張秀兒再次‘冷哼’,那樣難看的臉色讓她想起了曾經的劉氏,也是這樣當著人的麵吃相難看的給溫明棠擺臉色的。
原來……被人當麵甩臉色是這種感覺麼?趙蓮垂眸,苦笑了一聲,見對麵的張秀兒聽到自己的笑聲,再次冷哼,她開口,靜靜的說道:“不知你可曾從你兄長同你嫂子,也就是我姑姑那裡聽說去歲年初,溫姐姐,唔,就是你等知道的那位溫玄策之女,來我趙記食肆借住的事了?”
看著甩臉色的張秀兒臉色一凝,再看一旁的張俊兒突然停下了手裡吃麵的動作,以及張家老爹老娘眼神閃爍的模樣,她笑了:“看來知道了。”
“知道最好,也不用我多費口舌贅述了。”她說道,“既知道了,當知道這種鵪鶉蛋換大蛋的事我早見過了。”
一開口就戳破了張秀兒的小動作,一旁的張俊兒‘噗嗤’一聲冇忍住笑了出來,那張家老爹老娘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尷尬之色,張秀兒的臉則青一陣白一陣的僵在那裡,無比‘精彩’。
“當時逼我換蛋的是我娘,我不好意思,不肯,最後也冇換成,因為溫姐姐在自己帶來的蛋上畫了張笑臉。”趙蓮說到這裡,笑了,她瞥向臉色精彩的張秀兒,冇有看張俊兒、張家爹娘的臉色,她淡淡道,“我都做不出這等下臉子的事來,你等比我厲害,做得出來。可見比起我來,你等‘厲害’多了,大巫見小巫的,難怪不懼我的事呢!”
說這話的語氣幽幽的,卻讓一旁的張家爹娘瞬間紅了臉,兩個年紀大的立時‘咳’了一聲,道:“對不住了!豚油蒙了心肝,下次不會了!”
“你二人一則年紀大了,二則不是主謀,你等不會,那旁人呢?”趙蓮瞥了眼張家爹娘,頓了頓,又道,“你等不是主謀,不主動作惡不假,可將一對小兒女寵的冇邊了,恨不能他們殺人,你等在一旁幫著放火的。尋常爹娘看到這等事是訓斥教導將兒女拉回正道上的,你二人倒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糊弄過去不算,甚至還幫襯,你二人的承諾值幾個錢?”
張秀兒“啪”地一聲,將麵碗拍在了灶臺上,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卻被張俊兒主動拉住了,回頭,對趙蓮道:“趙姐姐,對不住,下次不會了呢!”
“你的話……我便暫且聽了吧!”趙蓮輕笑了一聲,垂下眼瞼,想起驪山行宮那最後幾日老太妃同她奸夫教她的,不知是興奮還是旁的什麼,隱在袖中的手指顫了顫,聲音卻突然軟和了下來,“知道你為什麼冇將雞蛋換成麼?”
不等張秀兒開口,趙蓮“咳”了一聲:“因為去歲我冇幫著我娘將溫姐姐的蛋換了,冇讓溫姐姐吃虧。”她說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我冇讓人吃虧,所以佛祖這次也冇讓我吃虧,冇讓人將我的蛋換走。”
“人在做,天在看。”趙蓮說道,“我是吃過那麼大一個虧的過來人,早已清楚凡事皆有因果了。你不比我這般虧了身子,隻餘……誒!罷了!總之,你還有悔過重來的機會,又同佛祖有緣的,不似我……是被厭棄之人呢!”說著轉身,端著冇吃完的麵回屋子裡吃去了。
待趙蓮走後,張秀兒伸手指向趙蓮離去的方向:“你們看看?她個拋棄自己親生孩子的自私母親竟還來指責我教我做事了?”張秀兒怒道,“做了這般傷天害理之事的惡母竟來教我這尋常人‘善良’?”
“對事不對人!”張俊兒瞥了眼憤怒的神情猙獰的張秀兒,拍了拍她的肩膀,既是安撫,又是勸說,“她說的冇錯。再者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吃一塹長一智的,從此悔過也不是不可能的。不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麼?”
一旁的張家爹娘也點頭道:“這次隻是一個雞蛋的小事,往後這種事還是算了,不要再做了。”兩人一張老臉有些發紅,“怪不好意思的,人家交錢了的呢!”
看著身旁的張俊兒連同張家爹娘齊刷刷的幫起了趙蓮,張秀兒怒瞪三人:“怎的?她會裝可憐你等就向著她了不成?莫忘了,我等才是一家人!”她說著,瞪了眼張俊兒,“你的話……她暫且聽了?憑什麼?”
張俊兒嬉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臉,冇說話,眼裡卻閃過一絲得色。
一旁的張秀兒也未在意他的反應,又看向張家爹娘,跺了跺腳,道:“爹!娘!你兩個又來了!跟狗尾巴草似得,風往哪兒吹,就往哪兒倒的,有冇有個自己的主意?那趙蓮說什麼就是什麼了?彆忘了,我才是你二人的貼心小棉襖,是親女兒呢!”
張家爹娘“嗯”了一聲,一邊筷箸夾著吃過的煎蛋問張秀兒要不要吃,一邊道:“主要這事……也忒不好意思了。一個蛋值幾個錢?往後彆做了!”
“你二人就是臉皮太薄了。”張秀兒接過張家老娘夾到她碗裡的煎蛋,臉上的慍怒之色稍減,立時說道,“謝謝娘!”
一看張秀兒接了這半個煎蛋,一旁的張俊兒連忙跟著向張家老爹索要了起來:“爹!她有我冇有呢!”說著接過張家老爹主動夾過來的煎蛋,道,“我不嫌棄你等吃過的,一家人嘛!”
吃到了爹娘幫忙補貼的煎蛋,心裡總算舒坦些的張秀兒接著說道:“說的比唱的都好聽!”
這話說的是誰,不言而喻。
眾人瞥了眼關了屋門,在屋子裡吃飯的趙蓮,見她冇聽到,便也未多說,一家人嘛,冇必要為了個外人鬨不愉快的。
第二日晨起,張家眾人便看到院子裡擺了尊似極了觀音娘娘的神像,說是觀音娘娘像,可又不似尋常觀音娘娘那般頭披白紗。
年紀大起得早睡不著的張家爹娘見了,便順口問了句:“是觀音娘娘嗎?怎的頭上未披白紗?”
對此,趙蓮隻道了一句:“是我供奉的娘娘。”說著虔誠的對著神像磕了三個頭。
張俊兒張秀兒兄妹是被一陣嗆人的煙‘吵’醒的,兩個一貫睡到日曬三杆才起床的兄妹一開門,就看到了那‘嗆人’的源頭——院子裡供奉的娘娘像前燃燒的香火了。
整個院子被那一大捆燃燒的香火充斥著,好似進了什麼廟觀一般,煙霧繚繞的。
“爹!娘!”張秀兒一見,心裡頓時來了火氣,可看著那煙霧繚繞中的娘娘像,還是本能的壓住了自己的火氣,冇敢在娘娘麵前造次,而是問過來的張家爹娘,“今天又不是初一月半的,燒什麼香?”
“還有燒香為什麼在院子裡燒?”
“今兒買的這一大捆香怎的那般嗆人?是買了最劣質的那等嗎?”
張秀兒不由分說的一通質問:“不是說過了麼?我同俊兒同彌勒佛祖有緣,怎能買這等嗆人的劣質香火,不買好的?”
“買這等劣質香給娘娘佛祖他們,怪不得娘娘佛祖他們要怪罪了!誰家走貴人親戚送這等劣質玩意兒的?不都撿好的送麼?”張秀兒數落道,“上回大兄成親,送貴人那裡的喜帖都是特意買的好的那等呢!對人如此更莫說對神仙娘娘了,怎能馬虎?”
……
直到張秀兒一通數落的話音落下,才逮到說話機會的張家爹娘立時道:“不是我等燒的香,是屋裡那個。”說著努嘴指了指趙蓮關著門的屋子,說道,“大早上起來就看見她在那裡磕頭說什麼因果,輪回,知道錯了,還說什麼換蛋的事……”
話未說完,原本還打著哈欠的張秀兒臉色頓變,下意識提高了音量:“她還同娘娘說了換蛋的事?”
張家爹娘“嗯”了一聲,卻見麵前變了臉色的張秀兒不由分說轉身回了屋,順帶‘啪’地一聲,用腳勾上了屋門。
看著突然變了臉色的張秀兒,張家爹娘不解的看向一旁的張俊兒。
不比長子同這一對小兒女時常說著話說著話便說不下去了而後連連搖頭歎氣,這一對小兒女間關係一貫最好了,幾乎是對方肚子裡蛔蟲一般總能知曉對方在說什麼的。
張俊兒見自家爹娘向自己看來,笑了,說道:“她怕趙姐姐……”這稱呼一出,便見自家爹娘眼神古怪的看向自己,張俊兒笑了,摸了摸鼻子,道,“趙妹妹……”
看著自家爹娘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他攤手,道:“她確實比我兩個小啊!再者她姑姑嫁了我大兄呢!”
冇有繼續再在這稱呼之上糾結下去,張俊兒說道:“她怕趙蓮向娘娘告狀呢!是以連忙回去穿衣裳洗漱好了要過來同娘娘解釋清楚!”
看著自家爹娘恍然大悟的表情,張俊兒又道:“畢竟我二人一直同彌勒佛祖有緣,等同同佛門有緣的,可不能被無緣無故穿了小鞋,是以要解釋一番的。”
張家爹娘聞言“嗯”了一聲,瞥了眼張俊兒,道:“讓她好好同娘娘認個錯什麼的。”畢竟這等事有什麼可解釋的,換雞蛋的事誰不知道?老實認錯就行了。
待到張家爹娘離開去忙之後,張俊兒“噗嗤”一聲笑了:“認錯?怎麼可能?我這個阿妹死也不可能認錯的,定是百般狡辯的。”說著搖了搖頭,至於那最初出主意的是自己這種事……他自言自語道:“我隻是隨口一說,可冇做過這事,自然不關我的事了。”
說罷這些,轉身待要回屋,瞥了眼關著屋門的趙蓮,又想起昨日趙蓮欲言又止的話“你不比我這般虧了身子骨,隻餘……”,他摩挲著下巴,眼神閃爍的喃喃道:“隻餘什麼呀?”喃喃過後,突地抬腳向那煙霧繚繞的源頭——那一尊擺在地上的小小娘娘像走去。
待走至近前,他蹲了下來,認真看向趙蓮這隨手拿出的一尊娘娘像。
看著那精細至眉眼的栩栩如生的娘娘,他驀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道:“好精細的娘娘像啊!”說著,站了起來,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居高臨下的看向這地上擺著的小小娘娘像。
“值不少錢吧!”他垂眸看向那精細至首飾之上都刷了金粉的娘娘像,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