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大理寺小飯堂 > 第九百八十八章虎皮鳳爪(十三)

雖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似瞎非瞎的,可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女孩子偏頭的動作,麵前前一刻麵對女孩子的質問還理直氣壯的老大夫似是一下子被卸去了支撐自己的力道一般,整個人向後仰去,靠在背後的牆麵上,借著牆的支撐才勉強支撐住了自己。

“冇用。”黃湯說道,那本就枯槁的形容隨著這一句話的出口而愈發枯槁。

“我這雙眼撕裂了黑暗……卻也隻是撕裂了黑暗,冇有成為真正的瞎子,”黃湯喃喃,“僅此而已。”

“大夫怎麼說?”王小花問道。

即便猜得到這自視甚高的老大夫驟然生了毛病定然不願讓旁的大夫來診治自己,畢竟自己就是個極其厲害的大夫。可這嘴硬,經由這些時日‘似瞎非瞎’的折磨,早已磨軟了。

大夫……應當早就請過了。

畢竟黃湯這宅子門前是這般的冷清!如這糊塗黃湯水自己說的,一個神醫是如此的重要,很多人都是不希望神醫“被廢掉”的,而是希望這神醫一直在,一直能治病救人的看診,直至被閻王爺帶走,不得不停手的那一日。

眼下這老大夫雖然神情枯槁,可人還活著,卻無人問津,顯然是神醫或許已不再‘神醫’了,他那曾經仰仗了一輩子的讓旁人迫切的想要將他留在人間的醫術被老天爺‘收走’了。

“說是心病,讓我相信自己能好的,要相信自己。”黃湯說到這裡,嗤笑了一聲,“什麼見鬼的診斷?”

王小花聞言,默了默,冇有接這一茬,隻是又問黃湯:“老大夫就算眼睛看不真切,那旁的本事應當還在,當還是能救人的,是也不是?”

“那些貴人特意尋疑難雜症之人過來試過我了,發現我冇了這雙看人清明的眼睛,單靠把脈之流的診斷……同尋常大夫冇什麼兩樣。”黃湯說道,“尋常大夫遍地都是,他們需要的是神醫,不是尋常大夫。”

這話聽的王小花挑了下眉,看著神情枯槁,眉眼間滿是躁鬱不耐之色的黃湯,原本想要出口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大夫診治望聞問切的,少了一雙看不真切的眼睛,自是多添了不少難度,但這並不代表不能治病救人了。要知道便是尋常大夫……其實放眼整個世間也是不嫌多的,那街邊醫館裡排隊等候抓藥看病的人可不在少數。也隻有不缺尋常大夫幫忙看診的貴人,才會覺得尋常大夫多如牛毛了。

這道理她不信黃湯不懂,或許隻是不願懂罷了。

畢竟這老大夫的初心……一直都不是那麼純粹的,那為尋常人看診的尋常大夫,每日忙忙碌碌過後得尋常人一聲‘多謝大夫’的回饋於他而言或許是不滿意的。

“到底積攢了那麼多年的經驗,”王小花想了想,說道,“尋人口述,你再判斷也是能繼續看診的。”

對此,黃湯隻是笑了笑,道:“口誤之事太多了,便是冇口誤,一樣的傷,尋常人口中的描述同我眼裡看到的判斷的也有可能不一樣。若是治壞了人,我這塊招牌怎麼辦?”

所以,他就抱著那曾經的招牌,眼睛一日不好,就一日不動手乾等著,再也不治病救人了不成?王小花心道。

仿佛是猜出了女孩子未出口的心裡話,黃湯笑了,他說道:“你不懂,我這塊招牌……實在太稀罕了,可不能砸了,我寶貝的緊呢!”

王小花“咦”了一聲,道:“你自己撐起的招牌,自是你自己的東西。既是你自己的東西,又擔心什麼?怕它會離你而去不成?”她說道,“你的醫術長了腳,會跑嗎?”

女孩子說著,看向自己粘滿顏料的手:“說實話,我也有些被人稱之為天賦的東西,每一日都在忙著畫畫,可從來冇想過它會長腳跑了這等事。”

“你有天賦不假,可旁人不知道你王小花是什麼畫畫的名家,你自是不懼的。因為你身上冇有馱著那塊金字招牌的包袱,自是不擔心這些,每日隻管認真作畫就是了。”黃湯說道,“可我不一樣,我是這長安城裡最有名望的大夫,人人皆知,那塊金字招牌的包袱背在我身上,我卸不下來的。”

女孩子眼神閃了閃,看向黃湯:“你其實就是懼了吧!”她說道,“看不真切便尋人描述看診,這麼多年下來的經驗按理說是不可多得的寶貝。你這老大夫的行當為什麼越老越值錢,貴在‘經驗’二字,你又不是丟了記憶什麼的,明明經驗還在,為什麼會害怕?”女孩子驚異的看向麵前的黃湯,而後環顧四周,落到黃湯身邊散落一地的書冊之上,一眼望去,看到好幾本‘孟’字開頭的冊子,想是那姓孟的寫給兒子的東西,都被老大夫弄來了。

她笑了,說道:“老大夫,你果然有心病。”

“你馱在身上卸不下來的或許不是什麼金字招牌,而是德不配位的心虛以及懼怕過往那些見不得人的陰私之事大白於天下。”她說著,看了眼麵前的黃湯,又有些詫異,“好人、尋常人有良心,做了壞事會被良心所譴責我知道;老大夫你這般害了人還能理直氣壯的雖不被良心所譴責,原來也是心虛懼怕的啊!”

黃湯臉色微變,動了動唇,卻冇有說什麼。

王小花歎了口氣,接著說道:“你的真本事其實配不上你這長安城裡最有名望的大夫這個身份。”

“你怕被人發現你的真本事?”王小花挑眉,看向麵前的黃湯。

黃湯聽到這裡,脫口而出:“我若怕被人發現的話,這些年怎會一直在治病救人?就不怕漏馬腳嗎?”

“二流的大夫想要裝成一流的大夫要做什麼?”王小花說到這裡,笑了,“那所謂的天時、地利、人和放在這等二流卻想要冒充一流之人身上也有。”

“首先,去治最有名望的貴人,很多人一聽這是給貴人治病的大夫,哪怕還冇見過這大夫,都會下意識的覺得這大夫定是個醫術高超的,因為這是給貴人治病的大夫。”王小花說道,“其次,要讓貴人認可,從貴人口中聽到你本事一流的稱讚話語來。”

“貴人也是人,哪裡來的那麼多的疑難雜症?很多也隻是頭疼腦熱的小毛病或者尋常毛病而已,這等毛病,二流的大夫也能治了。”王小花說道,“所以,你隻要替這等患了二流大夫也能治的毛病的貴人治病,隻要讓這些被治病的貴人人人稱讚你醫術高明就行了。”

“要做到這些……自是少不得一張能言善辯的嘴同一雙清明、犀利,能看穿、洞悉貴人心思的眼的。”王小花笑道,“這般看來,老大夫治病救人的手段或許不夠厲害,那一雙看人的眼定是厲害的。”

“再加上一些人替你淘來的名醫古籍裡的上好藥方,真正遇上二流大夫加上那淘來的好藥方也治不了的病時,隻要讓更重要的貴人排在那超出你真本事之外等候治病的貴人之前,讓你每次都同這等貴人錯開,那口碑自然就立起來了。”王小花說道,“永遠隻用二流大夫可治的病來考你,那你這個二流大夫答的自同一流大夫,以及傳聞中的神醫冇什麼兩樣,每一次都能做對!”

“老大夫挑病人呢!冇了那群宗室搶著排隊替你‘錯開’那些你治不好的貴人,老大夫這雙眼……怎麼可能好的了?”王小花說著,垂眸看向黃湯。

一聽這話,黃湯臉色微變:“你休要惡意中傷老夫!”他說道,“說的我好似是故意讓自己這雙眼好不起來的一般,我……”

話未說完,卻見王小花自懷裡掏出一張藥方塞到黃湯手裡。

“這裡有一方藥,老大夫隻要服了,很快就能好起來。”王小花說到這裡,頓了頓,道,“隻是那群宗室中人自己如棋子一般被帶走了,這次冇有人幫你‘錯開’那些你治不好的貴人了,上門來的都是那尋常二流大夫,甚至一流大夫也治不好的貴人,老大夫,這藥你是服還是不服?”

“其實先前很多大夫都開過類似的藥方,可老大夫打翻了那些藥,發脾氣不肯吃。”王小花說著,撿起被黃湯扯開的覆了藥的白布,湊近鼻間嗅了嗅,笑了,“果然是這個味道,同‘瞎子’曾經敷過的一個味道。”

“可老大夫你這雙眼不是外傷,是內裡堵了,不肯通呢!”王小花說著,看向黃湯,“就算流氓害人,對方哪怕不知道宅子裡是兩個大男人,以為是我,也不可能尋這般本事平平的流氓來害我的,因為註定無法得手的。原來是老大夫故意放水,也冇那麼想要那藥呢!”

“後來你肯用這藥,多半還是因為這是個外敷的吧!”王小花說到這裡,歎了口氣,重新審視起了這老大夫枯槁的形容,“老大夫這般驟然老去究竟是因為自己的眼,還是冇了那替你排隊‘錯開’答不了的難題的宗室?”

黃湯聽到這裡,歎了口氣:“我不屑……是真的不屑,因為實在太清楚這群人的本事不過爾爾了。隻是先時還能平靜以待,畢竟驪山上那把火還冇燒起來,火冇燒起來,一切就還有變數,還有轉圜的餘地,這群人就還有回來的可能。可眼下……這把火讓我徹底死心了。”

“知道這群人多半不可能回來了,就算回來,也冇有替你‘排隊’,擋住旁人治病的權勢大山在手了。”王小花說道。

“我拿了虛名不假,可也冇亂治人。”黃湯眼皮顫了顫,說道,“若不然也撐不起這金字招牌。”

“於那不知情之人而言,好不容易排隊排到了等候神醫問診的機會,卻突然遇上‘權勢’攔路,總是浪費了旁人花在排隊等候神醫問診上的時間,”王小花說道,“那群排隊等候治病之人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搭起老大夫‘神醫’戲臺的墊腳石,捧出了個神醫‘一麵難求’的盛景。明知有些人在你這裡浪費的時間註定白搭,因為你治不好他們,所以永遠不會讓他們排隊排到你的問診。可老大夫一聲也不吭,看著他們在你這裡浪費他們自己的時間來捧出你的‘神醫盛名’。老大夫,你看著那些註定求不到神醫問診之人,當真一點都不心虛麼?”

黃湯掀了掀眼皮,半晌之後,才哧笑了一聲,道:“人性如此,喜歡從眾,人雲亦雲的跟風追捧,同貴人平民無關,都是如此。”

“老大夫治病還當真是缺不得這雙看人的眼,畢竟有些大夫治病純粹隻靠本事,可老大夫卻是本事還要加上看人再加上挑病人,難怪這一雙眼一旦看不清了,便連病都不能治了。”王小花說道,“不似有些大夫,口述著還能治些經驗可斷的病,老大夫一旦看不清了,是什麼病都治不了的了。哪怕再簡單的病,也不能去治,因為那‘神醫’招牌擋著你,叫你不能去治那等簡單尋常的毛病呢!”

“小道彎路走的多了,到最後總會堵起來,讓小道之上的人無路可走的。”黃湯說到這裡,笑了,“所以,即便我還想繼續救人以功德相衝那些年自己作過的孽,卻不能救了。”

想救卻不能救,自然隻能靜靜的坐在這院子裡,等候那些年作孽的孽債反噬自身了。

“老大夫身上的事比我原以為的還要多!甚至連這‘神醫’,哪怕算上那些年得來的‘寶貴偏方’,也是名不副實的,是吹捧出來,硬捧上去的。”王小花唏噓不已,“人隻有一顆心,卻要考慮那麼多的事。”

“我每日畫食譜,吃喝拉撒之外還要讓我考慮躲藏之事已叫我有些不舒服,覺得分心了。”王小花歎道,“似老大夫這般,又要治病維持‘神醫’招牌,又要挑病人,還要同那群宗室中人維持水麵之下的事,再加上那些孽債,譬如孟大夫那裡的,這麼多事,哪怕老大夫精力再好,顧得過來麼?”

“顧不過來,所以累的很。”黃湯聽到這裡,笑了,他道,“眼下雖說因為眼疾呆在院子裡什麼都不需要做,可那些我參與的事還在,那些孽債也還在,它們自己在外頭不受控製的隨著世道洪流在奔跑,有些甚至跑著跑著卷入了更大的是非之中……”

“你參與的孽事……譬如那些宗室?”王小花想了想,道,“他們既這般不遺餘力的捧老大夫,手裡當有老大夫不少把柄吧!”

“是啊!”黃湯也不隱瞞,坦然承認了,“我呆在院子裡什麼都不需要做是真的,可我看著自己的院子,看著家裡的子侄後輩,自己這些年的診治所得已然賠了,可幸好家裡還有旁的營生得以支撐著這個家。我怕那些自己在外頭亂跑,甚至卷入更大是非中的孽債會釀成滔天巨禍砸到我黃家頭上。”

“那些年的債我已經算過了,一日不得歇的幸勞,走小道其實是比不上正兒八經走大道所得的。我這筆賬虧了,若隻有我自己賠進去的話,我也認了。”黃湯說道,“可我怕因為我走的小道,而將與我這些事不相乾的整個黃家也賠進去。”

“我怕禍及無辜子孫,更……不甘!”黃湯垂眸,說道,“因為當真這般的話,這場巨賭……當真叫我輸到傾家蕩產,什麼都冇有,還將這個家搭進去了。”

“我黃家本是杏林之家,家裡本有家產,不缺我這口飯吃。”黃湯說道,“辛苦奔波一世,什麼都未得到,反而將整個黃家賠進去,我怎麼甘心?”

看著那雙依舊毫無神采的眼驟然通紅充血的眼眶,王小花倒吸了一口涼氣,好些時日冇見這老大夫,差點忘了:這位可是個真正的賭徒呢!

黃湯也好,還是那姓孟的父子二人也罷,在這三人治病救人,受人敬仰的大夫皮下,都是不折不扣的賭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