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細賬繁瑣而麻煩,可一旦目光上升至整個大賬,便一目了然了。
“最開始的賬是一個你同杏林世家、薄有家產的黃家,到最後,若是都冇了,自是你將自己這些年所得連帶著整個黃家都賠進去了。”王小花說道,“這場賭,你確實輸慘了,輸的傾家蕩產,蕩然無存。”
“可我當真是每日都不得空的在做事的。”黃湯說著抬起自己的手,湊到自己眼前,似是想努力將自己這雙手看清楚一般,“我那麼努力,每日都在想究竟該怎麼做,如何選擇才是最好的,到最後怎的成了這樣呢?”
“老大夫話說的不對,你每日都不得空的不止在做事,還在鑽營,在算計。”王小花說到這裡,歎了口氣,“看了老大夫這般聰明一世的算計,更叫我下定了不走小道的決心。”
“甚至你眼下便是想治病救人,那吹捧出來的‘神醫’牌子也堵住了你的路。尋常毛病你雖能治,可旁人也能治,那‘招牌’擺在那裡,你不能自砸招牌;那不尋常的需要神醫出手的毛病……你這個假神醫又治不了,所以隻能窩在這裡足不出戶的,裝著,演著那個得了眼疾之後,過不了心裡那道坎的可憐老人。”王小花說道,“左右從天上掉下來,受不了挫折的天賦驚人的‘佼佼者’多得是,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你這個假神醫便鑽入裡頭,裝成這般受了打擊之後一蹶不振的,曾經飽受上天眷顧的‘神醫’。”
“……一個假貨要裝一輩子的真貨總是辛苦的,”黃湯說道,“德不配位卻要強行配位,屁股粘在那個位子上不肯下來,自是累的。讓看明白了這一切之人看我這等人簡直同如同看癩皮狗一般,難看的很。”
“看了老大夫這般辛苦的為了曾經撒下的彌天大謊而不停的圓謊,更叫我覺得人還是說真話的好,假話憋在心裡,尋常人總是憋的難受的,即便是似老大夫這般說假話不覺難受,相反還能心安理得享受之人,為了將這謊圓下去,總是需要做更多事的。”王小花說道,“就似變戲法一般,想要將手裡的鳥變成花,最簡單的法子就是將鳥放下,將花拿起來。可變戲法的為了‘戲法好看’便要做出騙人眼睛的道具,比起直接將鳥換成花,要做的其實多得多了。”
“是啊!”黃湯歎道,“人家變戲法的就是乾這一行,混口飯吃的,我一個治病救人的大夫不僅要治病救人,還要變戲法,難怪這些年那麼累呢!”
“將變戲法的心思放在治病救人之上哪怕是個木頭腦袋,本事冇有半分長進,多治幾個人其實也是好的。”王小花說著,看向黃湯,眼神閃了閃,“你不能自砸招牌不隻是因為舍不得那好不容易吹捧起來的神醫招牌吧!”
“確實。”黃湯說到這裡,垂眸,笑了,“即便不看麵子之事,我也不敢砸了這招牌。”
“隻要我這招牌還在一日,我雖眼疾,可總也有好的希望,在很多人眼裡,我這神醫總有回來的一日。”黃湯說道,“隻要還有回來的希望,就有太多人會等著我回來,隻要有那些期盼神醫救人的貴人等著我回來,那些宵小……就不敢對我下手。”
那些年,他作了很多孽,害了很多人,有一開始是無辜人,至死也是無辜人,痛苦了一世,飽受折磨的可憐人;也有一開始是無辜人,可後來心性大變走上歧路成了宵小之輩,自己不好過,便也讓旁人跟著不好過的;也有一開始就是宵小,從來都是宵小之徒。
“很多偽君子其實莫說比尋常人了,甚至比真小人自己都更了解真小人的。”黃湯看向王小花的方向,笑了,“小人的下作總是超出尋常人的底線的。”
王小花“嗯”了一聲,想起來時路上聽那兩個女孩子在說的事,她點頭道:“是啊!掐人專挑人的軟肉掐,痛得很,顯然故意的!”
“所以我需要貴人坐鎮,嚇退那些欺軟怕硬的宵小之徒。”黃湯說道,“我不能讓那群貴人對我失了期盼,一旦貴人對我失了期盼,我知曉自己就完了。”
這已不是麵子事了,哪怕他自己肯卸下那麵子,不做神醫了,那曾經作孽的孽債也在一旁虎視眈眈的等著他跌落神壇的那一刻撲上來爭搶他的肉。
恰似那些村民對待那被供奉了幾十年的金身狐仙一般,撲上來爭搶。
狐仙是死的,四分五裂也察覺不到疼痛,可他是活的,哪裡受得了這樣的痛楚?
“為了維持這‘神醫’體麵,我這雙手即便還在,也不能再治病了。”黃湯說道,“想治都不能治,冇辦法。”
因為德不配位,一旦治了,露出了真本事,這‘神醫’體麵就保不住了。
“所以,你曾經同我說過的那我每日救人的功德能同我曾經作孽的孽債相衝,這種玄玄乎乎的‘功德’之話其實一點都冇錯。”黃湯說到這裡,笑了,“我一旦不再是‘神醫’了,那反噬就要來了。”
“可你這般一直拖著,不再動手也不是辦法。”王小花說道,“你不去砸這牌子,那‘神醫’的牌子能維持一時,卻維持不了一世,貴人總有對你失了信心的一日,宵小也總有能等到報複你的那一日。”
這牌子不止砸不得,這般拖著一直不動,自己也會掉下來的。
“我知道。”黃湯說到這裡,歎了口氣,道,“可我眼下隻能等,也不知老天爺能否垂憐於我,再給我一次機會。”
王小花看著黃湯木然毫無神采的眼,突道:“老大夫這雙眼明明能好的,卻故意裝成‘受了打擊’的模樣不肯治,這般故意折騰自己這雙看人極清極明的眼,總是暴殄天物,胡亂浪費。”王小花說著,將手裡那覆了藥的白布塞回黃湯手裡,“瞎子用過這等藥,所以我清楚這藥得來不易。人浪費作踐東西,若浪費作踐的是旁人的東西,那便是在故意害人,若浪費作踐的是自己的東西,那再好的福氣也有被作踐光了的一日。”
想起張俊兒張秀兒兩個自稱‘同彌勒佛祖有緣’的,對到手的活計挑挑揀揀,她笑了笑,喃喃:“活脫脫的現世報來了!”
那兩個如今還在得意自己好福氣的俊秀兄妹實在太不珍惜這眷顧了,還有那個趙蓮,總是嫌棄尋常人的日子,那尋常人的日子自也嫌棄她了,讓她去過那不尋常的日子去了。
所以,她才會感慨這尋常百姓的事也挺有意思的,世間眾生百態,又非獨獨王侯將相這一支,自是各有千秋的。
……
“阿嚏!”打了個噴嚏之後,張秀兒揉了揉鼻子,拿起一旁的帕子擤了下鼻涕,而後看向一旁對她擤鼻涕行為避之不及的張俊兒,“躲什麼躲?”
“你我兄妹穿開襠褲時就一起玩了,流鼻涕的事又不是冇見過,躲那麼遠做甚?”張秀兒說道。
一旁的張俊兒也不拿自己當外人的隨手拿起張秀兒屋裡妝臺上的銅鏡照了起來,對著銅鏡理了理自己的頭發之後,又順手打開張秀兒妝臺上的匣子,都不消問一聲張秀兒便很是自然的拿起其中一隻盒子,用張秀兒妝臺上的帕子沾了沾盒子裡的脂粉,對著銅鏡拍了起來。
這一幕看的張秀兒下意識挑眉:“你麵上又哪裡生了痘痘了?”
張俊兒“嗯”了一聲,道:“額頭上。”說話間遮了額頭上的痘印子,他轉頭,看向張秀兒,問她,“如何?你二兄這副模樣冇問題吧!”
“有個屁的問題!”張秀兒冇好氣的翻了個白眼,說道,“我還以為那裡正家的老姑娘成親之後,你尋不到能入贅的富貴小姐了。這麼快又有新目標了?”
那裡正家一雙兒女自大兄大嫂成親之後冇幾日就定了親,前兩日那裡正小姐更是已然成了親。雖對外說是兒女年歲不小了,不能繼續耽擱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同張俊兒總覺得對方這般迫不及待的舉動隱隱有‘生怕被他二人惦記上’的意思。
雖然那裡正家做事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定親的也都是帶在身邊多年的‘老人’了,可……張秀兒暗自‘呸’了一口,心道:無奸不商,果然精得很!叫人想挑毛病都挑不出來。
這口氣隻能憋在心裡,叫她和張俊兒暗暗發誓定要尋個比裡正家更好的帶回來好好打一打那‘看低他二人’的裡正家兒女的臉。
張俊兒瞥了她一眼,從懷裡取出一把街邊買的折扇‘唰’地一下打開,道:“自然。”
“找的還真快!”張秀兒嘀咕了一句,瞥了眼張俊兒,頓了頓,道,“我還冇尋到呢!”
“那你要加把勁兒了。”張俊兒聞言笑了兩聲,瞥了眼張秀兒清秀的臉,“你又不是什麼素麵朝天的美人,還不好好捯飭捯飭自己?”
“真要生的似那大理寺俏廚娘那般,那你儘管素著一張臉好了!”張俊兒說道,“隻你如今的模樣還是用脂粉好好點綴點綴自己的好,若不然,哪個比裡正家公子更好的會相中你?”
這話一出,成功激的張秀兒一雙眉倒豎了起來:“你在笑話我?”說罷不等張俊兒說話,將擤完鼻涕的帕子就半砸半扔的扔到了張俊兒身上,惹得張俊兒一聲驚呼,連忙躲開之後,她才哼道,“說的好似你比我好看多少一般?莫忘了,你我走出去總是被人說像的,大家模樣生的差不多,你笑我便是在笑自己!”
“雖模樣差不多,可我是個男人啊!”張俊兒聽了張秀兒的話,也不生氣,而是得意道,“清秀的男人可比清秀的女人吃‘香’多了,似我這般清秀男人被富貴小姐相中的有的是,可模樣隻是清秀卻被富貴公子相中的就不多了。”
這話聽的張秀兒一噎,瞪了他一眼,脫口而出:“那裡正家小姐找的那個……可比你好看,你是不是想太美了?”
“那裡正家公子找的那個難道不也比你好看?”張俊兒搖了搖頭,指著張秀兒妝臺上的脂粉匣子,“好好捯飭捯飭自己,多往那貴人聚集的大街上走走,指不定走在路上就碰到機會了。”
“說的好似我冇在做這等事一般!”張秀兒說著,瞥了眼張俊兒,兩手一攤,“這不冇碰到麼?”
“那就多走走,總會碰到的。”張俊兒隨口道了一句,又瞥了眼銅鏡裡的自己,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忽地笑了,“你們女子想要嫁的好大多數情況下也隻有一次機會,那二嫁的多半湊合過了。不似我們男人……”
“男人嘛,男女之事上總是不會吃虧的!”張俊兒得意道,“似那姓童的鄉紳公子,娶了幾個夫人了,照樣香的很,再想尋個未嫁過的,門當戶對的鄉紳小姐也不難。可見男人隻要手裡有銀錢,找同樣有銀錢的,門當戶對的富貴小姐容易的很。”
“所以我們男人有銀錢是首要的,那過往風流什麼的……搞不好還能為我等臉上貼金呢!”張俊兒說到這裡,瞥了眼張秀兒,“你們女子就不同了,可不能胡來!”
張秀兒瞪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我知道”之後,狐疑的看向張俊兒:“你看上誰了?聽你這意思……好似是想騙……呃,總之,你看上的富貴小姐有那麼容易相中你麼?那裡正家的老姑娘都不要你呢!”
“這你就彆管了!”張俊兒得意的哼著小曲兒出了門,“我要出去做活了,你也快些!”
“活都冇了,做個屁的活!”張秀兒罵了一聲,起身,道,“等我梳個妝出門,畢竟緣分這東西可不好說,要隨時備著的。”
“行!你快點兒!”張俊兒說著出了門,瞥了眼身後正忙活著梳妝打扮的張秀兒,搖了搖頭,嘖嘴道,“她這個……可比我難找的多,不似我這個……送上門來現成的呢!”說著,瞥了眼對麵那間大兄曾經住過的屋子,裡頭眼下住的是趙蓮,屋門緊閉著,時不時的發出幾聲‘木魚’的敲擊聲。
“你風評都差成什麼樣了?也隻有我不嫌棄你,肯哄哄你,記得手裡大方些!”說著,抬腳向院子正中那供奉案幾上擺著的娘娘像走去。
走到娘娘像前對著娘娘拜了三拜,口呼“觀音娘娘保佑”之後,他歪著頭忍不住再次打量起了麵前這尊娘娘像,越看越忍不住驚歎。
“真是好精細的眉眼同做工啊,”他唏噓了一聲,笑著摩挲起了下巴,“一看就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