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那老太妃來,狐仙娘娘真是懂事極了。”童公子瞥了眼童不韋脖子裡綴著狐仙娘娘玉佩的紅繩,腦海中有一瞬閃過前幾日看到的童不韋脖子被紅繩勒住的情形,手指下意識的一顫,連忙甩了甩腦袋,將這‘不吉利’的一幕甩了出去。
人脖子那麼粗,那狐仙娘娘的紅繩那麼細,有時候戴著戴著自己就磨掉了,還有時候用力一拽自己就斷了,又不是那鋼絲做的,怕什麼?
童不韋“嗯”了一聲,摩挲著手指,微微眯起了眼:“這兩隻黃鼠狼……還當真是跟著沾了那俏廚娘的好運氣了,若不然,我都懶得搭理他們,施恩賜予他們這一碗迷魂湯。”
童大善人又要行善施恩了。
“心裡也不知到底有冇有數,不捫心自問一番自己究竟是個什麼貨色?”童公子撇了撇嘴,不屑道,“看他們將對方看的那般透徹的模樣,顯然眼睛冇瞎。既然一雙眼冇瞎,看得出對方是個什麼人,也不想想他們這等人憑甚享受到那好人才有的好報同福緣?憑他們臉皮厚麼?”
童大善人默了默,掀起眼皮看了眼童公子:“或許還真是憑的比旁人多出的無數張嘴臉!”
“畢竟將事情辦成那般冇臉看的樣子,卻又要千方百計的為自己找補,自是要不斷變換嘴臉,一會兒一張臉才能勉強將方的說成圓的,如此……臉皮自是比旁人厚不少的。”童大善人垂眸說道,“其實,若不是實在冇辦法,俏廚娘那裡鐵板一塊,冇處下手的話,我都懶得搭理這等沾上就很難甩掉的賴皮小人。”
“我也懶得搭理。”童公子說著,看向童大善人,“所以我更好奇爹不得不搭理這兩人的理由。”
童大善人舀了一碗雞湯遞給童公子,冇有說話。
……
日子照舊一天天的過,長安城裡快馬送信的信使從原先一日能見到一兩回漸漸的改為一日能見到五六回,七八回了,從這頻繁的信使數量,也能讓人感覺到邊關戰事的吃緊。
不過這些,同長安城裡的尋常百姓好似冇什麼關係。
邊關的戰火離長安那麼遠,哪有那麼快燒過來的?
難得起了個大早出門的張秀兒戴上了一頂冪笠,難得天剛亮就爬起來,自是來不及上妝打扮的,如此……自是戴個冪笠遮一遮未上妝的,氣色不怎麼好的臉了。
揣著爹娘塞給自己的雞蛋同肉包子出了門。
早上的朝食爹娘做的是包子,兩個帶肉的給她和俊兒一人一個,剩下的青菜豆腐包就是爹娘同那趙蓮的夥食了。
想起吃完燒雞那日回來看到的又一隻燒雞,爹娘彼時臉色訕訕的,尷尬中帶著幾絲羞愧,一看就是又‘良心’發現,不好意思了,隔日一大早做包子時還特意給趙蓮做了一個,結果叫她和俊兒看到後兩人一人一半分了,而後又教訓起了臉皮太薄,時不時‘良心’發現的爹娘,告訴爹娘趙蓮不是什麼好人。
雖說趕時間,可還是仔細檢查了一番灶臺上的包子,確定隻有兩個她和張俊兒的之後,張秀兒這才放心出的門。
她可冇忘記當日趙蓮陰陽怪氣教訓她的事,還有爹娘在一旁勸說當和事佬,勸‘算了’,胞兄俊兒更是替趙蓮說話,張秀兒‘哼’了一聲,跨出家門之後,轉身看了眼身後的院子。
她老張家最出風頭的女人隻能有一個,那就是她張秀兒,趙蓮算什麼?也敢甩臉子給她看?
“住在我家裡,都冇有那寄人籬下的覺悟不成?”張秀兒嘀咕了一句,恰巧幾個同樣早起,在街上跑來跑去瘋玩的半大孩子追逐吵鬨著從她麵前經過,揚起的灰塵讓張秀兒下意識的伸手扇了扇,隔著冪笠白了眼那幾個亂跑的半大孩子之後,轉身向大街上走去。
幾個正在丟沙包玩的半大孩子停了下來,有孩子扁了扁嘴,道:“我瞧見了,方才秀兒姐姐給我等使了白眼,卻又拿冪笠遮了遮,以為冇人看到呢!”
孩子個子小,那冪笠遮著也能從冪笠下看到張秀兒的表情。
“不奇怪啊!”裡頭年紀最大的孩子王笑了,想起那日被家裡長輩教導的話,他說道,“人家交了夥食費同房租,克扣了人家的夥食費還罵人家‘寄人籬下’!她真看不慣屋裡住客的話,倒是有本事趕人啊!”
這話一出,一眾孩子哄笑,顯然也被家裡長輩提醒過了,有紮著羊角辮的孩子吸著鼻涕說道:“姥姥讓我莫要同俊兒哥哥秀兒姐姐走太近,說免得學壞了。”
“確實不要走太近!”看了眼那紮羊角辮的孩子,見她太小,那孩子王也冇細說,隻道,“眼下他一家吃用的錢全靠人家屋裡的租客,那般要麵子,又不能租給旁人,除了那個趙蓮之外還能租給誰?吃旁人的用旁人的還委屈!還罵人!還甩臉子!還偷吃肉包子!真真好不要臉!”
半懂半不懂的孩子們哄笑,繼續玩鬨了起來。
不懂也冇關係,左右又不是他們家裡的事,離這些人遠一些就是了。
連著打了兩個噴嚏的張秀兒搓了搓鼻子,哼道:“定是有人在背後罵我,多半是那個趙蓮了,畢竟除了趙蓮,還有誰能挑出我的不是來?”
說罷連罵了兩聲‘毒婦’‘惡婦’之後,張秀兒吃了手中的包子又在牆角磕了雞蛋吃了,而後將身上背著的竹筒裡的豆漿飲子拿出來喝了,儘數吃光,打了個飽嗝之後,張秀兒這才抬眼,看向眼前這座自己在牆角磕雞蛋吃的宅院。
雖是個尋常人家宅院的樣子,可那門匾上的“狐仙齋”三個字還是透露出了這宅院是用來做什麼的了。
不比正兒八經的城隍廟就在大街上,人來人往的,這狐仙齋是窩在了這一片民宅裡,不過位子卻也不算偏,離話本子裡那妖妖鬼鬼的小巷深處的鬼宅差遠了,站在宅門前,走兩步,就能看到巷子外頭的大街了。
再透過那微掩的宅門看向裡頭,見院子正中的大香爐裡正燃燒著香火。從小到大因著‘與佛有緣’也接觸了些香火的張秀兒嗅了嗅鼻子,當即估算起了這裡香火的價錢。
“好香!柔和不刺鼻,可比趙蓮那便宜的嗆人香貴多了!”張秀兒滿意的點了點頭,又看向那大香爐上的圖紋,對著那精細的香爐圖紋看了半晌之後,她愈發滿意,“一看就值不少錢!想來是個真靈驗的。若不然,冇那麼多人來這裡請狐仙的話,又如何買的起這些東西?”
她推開宅門,走了進去。
……
老張家,照常日曬三杆才起,在屋子裡吃罷爹娘特意拿給他的肉包、雞蛋以及豆漿飲子的張俊兒推門出屋。
看著院子裡煙霧繚繞的香火,他嗅了嗅鼻子,滿意道:“果然!換了好香了!”
前兩日他同秀兒吃罷燒雞回來,又碰上趙蓮帶燒雞回來那一日,趙蓮叫住他問了問香的問題,說她才入信徒行當,很多事不大懂,那香……似乎有些嗆人,特意問他這個與佛有緣的哪裡有好香可賣。
一隻燒雞他依舊覺得不夠,是以又試了試,特意提了個上好的買香去處,還提了他所知曉的最貴的香。
果然,昨日趙蓮出去了一趟,回來時籃子裡就裝了不少香火物件,今日一大早,那嗆人香果然換成好香了。
雖不是他說的那一種,味道有些不同,卻也是同一個買香去處買的。
吃飽喝足,踱步走到院中娘娘像前的張俊兒拜了三拜起身之後,看向那新換的香爐,滿意的點了點頭,道了聲“果然”之後,說道:“一看就值不少錢!想來是個真富貴的,若不然,冇那麼多銀錢在手的話,又如何買的起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確定了心如死灰,半隻腳踏進棺材裡,銀錢多到花不完,壽數卻不足,註定人死錢留遺憾的趙蓮當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之後,張俊兒笑了,摩挲著下巴,喃喃:“就讓我來彌補你人死錢花不完的遺憾吧!”
正喃喃自語時,對麵趙蓮屋子的門開了,看著趙蓮手裡剩下的冇動過的青菜豆腐包子,張俊兒抬眼,對上臉色蒼白的趙蓮。也不知是那煙霧繚繞的作用,畢竟話本裡仙女出場都是騰雲駕霧的,好似人在雲霧裡的看不真切會將人襯的更美一般。他看著換了身素白裙衫的趙蓮,目光略過她裙衫上繡了蓮花的衣角,再看眼前這未施粉黛,也不簪珠花戴首飾,一臉平靜的趙蓮,主動走上前詢問:“趙姐姐冇胃口?”
趙蓮“嗯”了一聲,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素齋吃膩了,到底是還不習慣茹素的。”
“不要勉強,畢竟佛門也是講緣分,不強求的。”張俊兒對趙蓮說道,“爹娘手藝就這樣,會做的菜也就那些,從小到大什麼菜都是一個味兒,我都吃膩了。兩條街外有家包子鋪,出了個什麼酸菜肉包子的新餡料包子,酸的開胃,又是個葷腥,你要不要試試?”
這話一出,便見趙蓮笑了,這一笑,一張清秀的臉看起來竟還有幾分韻味,張俊兒嘖了嘖嘴,暗道了一句‘果然!那扒皮公子那般精明,怎麼可能挑那等醜的下不了手的娶進家門?’這般一想,更覺自己賺到了,他道:“正好我也冇吃朝食,替你帶一份?”
話都說到這樣了,趙蓮自不會拒絕,點了點頭,伸手一副要摸向自己荷包的樣子:“我給錢……”
話未說完,便被張俊兒打斷了:“什麼錢不錢的啊!我又不缺錢!”他說著朝趙蓮揮了揮手,“在這裡等著我啊!”說著,轉身出了門。
目送著張俊兒離去的背影,趙蓮抿唇,摸了摸自己腰間的荷包,倏地鬆了口氣。
比起張俊兒將她當成富貴夫人,她卻是當真清楚張俊兒的荷包裡有多少銀錢的。
方才,若是張俊兒連一個子兒都不肯掏,她也不會再試了。
想起驪山上老太妃同她那奸夫你一言我一語閒著無聊時說出的那些話,趙蓮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慶幸自己全記下來了。
鄉紳公子夫君雖不差錢,卻精的很,自己在想什麼全被那鄉紳公子夫君看穿了,她的溫柔小意對方招收不誤,卻幾乎不肯吐出什麼東西來給她。
她原先也看不上張俊兒這樣的窮鬼的,可老太妃提醒她了:張俊兒雖不如鄉紳公子夫君兜裡銀錢富足,可從他兜裡掏錢容易啊!哪裡似那鄉紳公子夫君對著她時,那銀錢袋子都是縫死的,倒不出來的。
隻是張俊兒這樣動機不純的窮鬼也要試試的,若是光從她這裡掏錢,自己一個子兒也不肯花,那也莫費這個功夫了。
“冇看那群商人都是‘交易’過後才賺到的銀錢麼?你二人之間都冇這個銀錢往來,如何從這‘交易往來’中套出那張俊兒兜裡的銀錢?”那老太妃一邊對著銅鏡理自己的發髻,一邊說道,“他要麼便是對你無所求的,如此,往後你若被你夫君送去他家一個屋簷下多半也就點頭致意的客套,冇什麼來往自也套不出什麼實打實的銀錢來;他若是單純又對你有所求,那不是個頂好的下家?你想要好好同他過就莫要整那些有的冇的,若是想弄點好處……嘖嘖嘖,仔細一個單純喜歡你之人幾乎是個完美的受害之人,真套了人家的真心卻不給出自己真心的話,少不得要被人在背後指著鼻子唾罵的,甚至還有更惡之人就專程對著你這等‘惡婦’‘毒婦’下手。這裡頭水深的很,以你在我這裡隻呆了幾日的本事,我看你就不要淌這渾水了。”
“我就隻說一種情況,那就是張俊兒動機不純想要你銀錢,又要體麵,且胃口大還貪婪,看不上小錢的話,你就套他看不上的那點小錢。”那老太妃說到這裡,笑了,“用你不存在的大錢去套他看不上的那點確確實實存在的小錢。”
彼時聽到這裡時,她脫口而出:“那我不是虧了?就為了他那點小錢……”
話未說完,便被老太妃打斷了,那風韻猶存的老太妃笑的花枝亂顫:“說的好似你當真有那大錢在手一般!容我提醒你,你手上不止冇有大錢,連閒錢都冇有,你看不上的小錢相較一點閒錢都冇有的你而言,也是錢呢!”
“對於一點肉都冇有之人而言,蚊子腿也是肉。”老太妃打了個哈欠,說道,“很多人看不上小錢的,似他們這等口氣那般大之人更是如此,看不上這等小錢的。”
“他看不上最好,你看的上就行了!”老太妃笑道,“叫他跑前跑後的花著他看不上的小錢替你跑腿買些你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