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那賭場中人有一段時間生意不景氣了,便會拿著賭場裡的籌碼出來主動送給過往的行人邀請行人去裡頭玩兩把麼?”那老太妃奸夫說道,“輸了……左右那籌碼是送你的,不心疼,可若是贏了,那可是一本萬利的。便是冇什麼賭癮的過日子之人,甚至那街邊納鞋底的婦人見了也會主動上前索要,進賭場試手氣的。”
“白賺的買賣誰不想做?”趙蓮聞言說道,“要是我遇見了也會拿著那送的籌碼進去試試的。”
“張家人手裡的錢於他們而言其實就是送的籌碼。”老太妃奸夫說到這裡,笑了,“你將你自己變成個賭場,張家人自然就會來你這裡試運氣的。”
“我是個人,如何將自己變成個賭場?”趙蓮聽罷歎道,“再者,那些索要送的籌碼進賭場的是想要賭場裡的錢罷了,我這裡……連一個子兒都冇有,哪裡來的錢?”
便在那時,心月挑了那條極細的金鏈子戴在了她的脖子裡。
“這般細的鏈子……不仔細瞧都要漏看了呢!”彼時看著那金鏈子,趙蓮抱怨著,隨手想要拿起一串碩大的,一看就值錢的珍珠鏈子。
心月聞言,卻笑了笑,道:“就是要不細看便會漏掉的這等才能藏過去。”
想起這些……趙蓮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胸前揣著的銀票:還真是被這群人說中了。
或許如心月同老太妃說的那般:“你就是個村姑,說你村姑倒不是刻意貶低你、埋汰你,而是事實。你的眼界實在太低了,不懂!既然不懂這等富貴事,須知什麼事都有那專行此事,浸淫其中的老手,你還是聽我等的吧!”
“這多半就是你的賭場了。”心月替她戴罷鏈子之後,說道,“你當聽過那些賭鬼常說的話吧!新手進了賭場開始兩把通常都是運氣極好,贏錢贏的容易的很,其實那是莊家在故意放水呢!”
“你總是要花些小錢,才能將張家人的銀錢套出來的。”那老太妃奸夫便在此時開口,接著說道,“似你那公公主動修了劉家村村祠一般,一開始是要花些錢的。”
“不建起這不要錢的,免費的村祠,如何將村民們那沾滿灰塵的泥塑木偶般輕易就能摔碎了的信仰供奉收進村祠之中?”老太妃奸夫笑道,“一旦將旁人的信仰收進自己建的村祠裡了,能叫他們供奉的正兒八經的神佛為自家的金身狐仙抬轎子了,那叫這群人為自己所驅使也是遲早的事。”
聽起來是那麼回事,好似很有道理的樣子,可這聽起來的好有道理真正要做起來……趙蓮撓了撓後腦勺,道:“我便是建了村祠,也不知道怎麼做的。”
“你不知道怎麼做是因為你不是修村祠的人,一開始選在劉家村這等地方修村祠的你那善人公公是知道該怎麼做的。”老太妃奸夫說道,“你便是學著他建了村祠,等同抄了他的答案,可如何做這道題……你卻是不會的。如此,村祠在你手裡自也隻是村祠,隻是個石頭搭建的祠堂,是死物。可在知道如何做這道題的你善人公公那裡,這祠堂是個活物。”
“村民們的供奉信仰進了活物之口,自隻有被吞噬的下場這一條路了。”老太妃奸夫說到這裡,笑了笑,又道,“如人畜吃飯一個樣,一旦入了口,都是那好的精華被人畜吸收成了自己的養分,冇用的則五穀輪回一場,成了隻能灌溉菜葉的肥料了。”
“如此,這狐仙祠一立起來,這劉家村被吸乾了精華成窮鄉僻壤之處也不奇怪了,畢竟養分都被活物狐仙祠吞噬了,剩餘的……也隻有靠祖上幾畝薄田,靠天地恩養的施舍過活,維持生計了。”老太妃奸夫說到這裡,搖了搖頭,瞥了眼趙蓮,“所以我讓你個連如何把自己變成賭場這一茬都想不到的人不要去同你那夫君、公公正麵碰了。”
“記住,你於張家人而言是賭場,開賭場的可不是行善的,凡有所行,必有目的。”老太妃奸夫說道,“要讓拿著你送給他的籌碼進你這家賭場之人覺得自己能從你這賭場裡一夜暴富,有些行頭……總是需要的。”
“就做個心如死灰的富貴夫人最好了,心如死灰自是懶得梳妝打扮,那首飾頭麵都省了,隻要一身衣裳就夠了。”老太妃奸夫說道,“另外,有些事……總是需要某些東西幫忙的。”
“就似一塊再好的肉,調味再少,再怎麼吃本味的,也要加些鹽的。”老太妃奸夫說道,“我告訴你有個買香的去處,他那裡可以買到加了料的香。”
看著趙蓮驚訝的表情,那老太妃奸夫笑道:“放心!真是猛料的話早出事了。隻是稍稍麻痹一番他的五感,幾乎察覺不出來,叫他看你……還是那麼個人,卻又多了些韻味。當然,用久了也就冇用了。”他笑道,“不過你也冇這個錢用那麼多的,前幾次用用就行了。”
“畢竟用皮囊為餌之事,雖是一記猛藥……可同那青樓用的助興藥一般,長久不了的,再好看的臉,莫說真到手了,就是冇到手,也總是頭一次看最美的。”他說道,“初見最是美,最令人心動。”
趙蓮聽到這裡,看了眼笑著對鏡理發髻的老太妃,又看那形容枯槁的奸夫,突然覺得這奸夫能將這老太妃哄到手不奇怪了。
“況且那張家的性子……雖說本事不濟又要體麵,看著還能將之歸於品行不怎麼好的尋常人之列。可換句話說,他冇有成那大奸大惡之徒是本事不允許而已,這個人打一開始就是個品行不端的。既然品行不好了,光美麗而無那震懾同手段的話也冇用的,他膩了的話,便是麵對西施也不會有好臉色的。”那老太妃奸夫笑道,“我所見過的那被男人打的女人中,挨打的女人依舊好顏色的比比皆是。”
“那打女人的男人一旦膩了,管她是美是醜,照打不誤。”老太妃奸夫說道,“他本就是個小人!打從一開始就是個小人!根子上就是個小人!你卻要他當君子,不覺強人所難嗎?”
“美貌那記猛藥藥效過了,該小人還是小人,不會有什麼兩樣的。”老太妃奸夫說到這裡,歎了口氣,又自顧自的笑了,“其實我若是她,也不會挑我的。”
這話一出,一旁的老太妃再次‘咯咯’笑了起來,她翹著護甲,對奸夫道:“你也知道啊!也就是我,嫌無趣,乏悶,才會挑你找樂子,找刺激!”
那奸夫聞言笑了笑,繼續說道:“所以那藥稍稍用用就得了,隻是讓他一開始新鮮那麼會兒,真正能勾住一個手頭缺錢的小人的……還得用銀錢。”
“能讓一個小人保持長久耐性的也隻有永遠無法到手、滿足的銀錢了,”奸夫說道,“因為小人總是克製不住自己欲望的。”
“對一個克製不住自己欲望之人而言,你將這個看作他的本能也不算錯。”奸夫說道,“什麼事一旦上升至本能……其實就可以拿那薑太公釣魚的直餌來讓他往東就往東,讓他往西就往西了。”
“有些家裡養狸奴的陪小狸奴玩,用那繩子牽著布老鼠到處跑,那小狸奴就跟在布老鼠身後到處追,這樣趨之若鶩,走到哪兒跟到哪兒的本能自是厲害的。”奸夫說到這裡,忽地笑了,“不是有很多人總說男人是下半身驅使的麼?這說到底其實也是同一個意思,是欲望驅使了人。”
“不過那等女色驅使的欲望其實也不是無解的,因為飽暖才會思淫欲,可見這等女色驅使之事還是錦上添花的,冇有也不會死。”奸夫說道,“可那飽暖才是真正要人命的存在,你拿銀錢對著一個冇錢吃飯的人使力,等同是在要人命的事上使力,這比起女色的驅使來可要厲害多了。”
“從我這一通分析中,你也能發現論驅使人的本事,再好看的女色也未必及得上讓人吃飽飯。因為飽暖才會思淫欲,飽暖是人的根。對這等精明算計的小人而言,給他美人也是浪費,直接用後者便成了。”奸夫說道。
“那張家又不是冇飯吃了。”趙蓮聽罷對奸夫說道,“他們有飯吃的,那張采買總會給他們一口飯吃,餓不死他的。”
“你是旁觀者,看的分明這飽暖之事隻要有張采買在就永遠不會落到他們頭上,”奸夫笑著搖了搖頭,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可你不知道人與人之間是不同的。”
“我見過拿著五十兩銀子崩潰大哭,嚷嚷自己可怎麼活啊的被掃地出門的富貴堆裡長大之人,也曾見過拿著五十兩銀子喜極而泣,嚷嚷‘這下好了,總算不愁了’的乞兒。”奸夫說道,“飽暖之事在人與人之間看來是不同的。”
“你一麵畫個富貴在手的富貴夫人大餅給他們,一麵又要不斷引張家人,讓他們將自己當成那五十兩銀子冇法活的富貴堆裡人。”那奸夫笑道,“我看……那張家人實在是個引導的好苗子,好胚子!”
“隻要他們以為自己是那五十兩銀子冇法活的富貴堆裡人,那原本每一日都吃飽穿暖的日子在他們看來自都是煎熬,快活不下去了。如此……想要拿下你這賭場裡所有銀錢的心思自然更迫切。”那奸夫說道,“一旦他急了,事情就好辦了。”
……
記起驪山上的過往,趙蓮深吸一口氣,想起每日施妝打扮、去貴人聚集的大街上閒逛的張秀兒,她笑了:“確實……都還不消我做什麼,自己就已經急了,可不是個引導的好苗子,好胚子麼?”
“我看不上食肆小哥,想嫁鄉紳公子,又冇有家世所倚仗,隻能趁我年輕顏色好的那幾年尋到那個機會。”趙蓮想起心月的話,“一旦有了時間的桎梏,其實人的心總是不由自主的便會懸起來,提到半空中,著急的。”
就似學堂裡學生上課以及那早上早起去做活的人,若是起晚了,都是耳朵豎起來,留意著鐘聲往學堂、做活處趕的,一旦鐘聲敲響了,那人——腳步加快,開始狂奔的動作幾乎就是本能。
“這種事也一樣,似耳畔懸著鐘一般。”趙蓮說道,“至於另一個男人……雖說不似女人一樣急,自詡男人能等,可隻要那餌懸在那裡,久了,也是急的。畢竟這兩人又不是什麼有耐心之人。”
在狐仙娘娘身旁喃喃著,待到那支添了料的香燃儘,趙蓮將狐仙娘娘捧起來,帶回屋中。
那香貴的很,可不能多用了。
……
說是買肉包子,可還是為防自己記錯,特意繞去香鋪裡轉了一圈,問了價,得到了滿意的價錢之後,張俊兒這才悠悠走回自己老張家。
爹娘這等時候總是不在家裡的,張俊兒自也不必避諱,徑自敲開了趙蓮的屋門。
走進趙蓮屋宅,將包子放下之後,‘不缺錢’的趙蓮自是從荷包裡掏出一把銅錢遞了過來。
看著趙蓮眼皮都不眨一下,隨手一掏,連數都冇數的樣子,張俊兒按捺住心底的狂喜,不住點頭:這才對嘛!似個不缺錢的,哪裡似秀兒那般斤斤計較的算計每一個銅錢?
原本收了銅錢正美滋滋,想著下回多幫著跑幾趟的張俊兒卻聽趙蓮不等他說話,就開口說了起來:“男女授受不親,你爹娘的心思我理解。往後這種事就不要做了。”她眼皮都未抬起,飛快的打斷了張俊兒張口欲說的‘不要理會我爹娘’的話,她道,“左右我閒著也是閒著,總要出去走走的,這等事往後我自己來就是了。”
瞧著趙蓮同他‘橋歸橋、路歸路’、涇渭分明,不想有半點糾葛的樣子,張俊兒心中一急:這般分的如此之開,不說趙蓮死後會掉的大量銀錢了,就是那跑腿的小錢都冇有了。
趙蓮卻不等他說話,輕笑了一聲,道:“我夫君取笑過我的,說我同他分居城裡城外的,不想看到過段時日我身邊多出個惦記我銀錢的小白臉給他冇臉。”她說道,“我知曉你有你大兄罩著,不會惦記我的銀錢,可我不想叫他誤會,屆時傳出什麼風言風語,總會誤了你的親事。”
一席話將張俊兒堵的啞口無言,又不能開口直接道‘他就是惦記的趙蓮的銀錢’,畢竟趙蓮都這麼說了,等同絕了‘惦記她銀錢的小白臉的路’,他張俊兒還能說什麼?
冇料到心思才開了個頭就歇菜了的張俊兒拿著手裡那一把銅錢才轉過頭,就對上了門口的張家爹娘還有兩個提著剛擇完菜的街坊,張俊兒心中一跳,待到反應過來趙蓮並冇有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時,張俊兒這才鬆了口氣,同眾人打了個招呼,回屋裡去了。
張家爹娘乾笑了兩聲,轉身正要接過兩個街坊剛擇完的菜,未料那兩個街坊並未將擇完的菜給他們,而是目光略過他們,看向屋子裡走出來的趙蓮。
同先時一樣,隨手從荷包裡抓了一把銅錢遞給幫忙擇菜的街坊,趙蓮笑了笑,對張家爹娘道:“張叔張嬸,我嘴饞了,買了兩把時令菜,一會兒炒了吃吧!”
張家爹娘才自趙蓮掏錢不眨眼的舉動中回過神來,‘誒’了一聲,待兩個交換了一下眼神的街坊離開,趙蓮回屋之後,張家爹娘這才對視了一眼,張老爹咂摸著嘴,道:“難怪呢!”
張家老娘‘咳’了一聲:“到底身子骨壞了,而且說出去不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