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皮囊名頭隻需要模樣好看便成了,哪怕其本質是根木頭,隻要好看,就能撐得起個‘美人’名頭,對那皮囊之下人的本事、手腕這些並冇有什麼要求。
可有妖術的妲己便不一樣了。
“這個自私、會耍小聰明的張秀兒同妲己哪裡像了?”書齋東家聞言,蹙眉道,“不是說模樣的問題了,她生的再美,也同有妖術的妲己不像啊!”
“有妖術的從來不是她,是她身後那些大善人們。”算命先生說道,“她頂在這些大善人們麵前擔了妲己名頭,後頭的大善人們使妖術,換了你,會去做那擔了妲己名頭之人麼?”
“我可不做。”書齋東家搖頭道:“那不就還是狐仙祠那一套?後頭的大善人們一旦不替她使妖術了,擋在最前頭的她連把趁手的武器都冇有,豈不完了?如此……為了留住後頭那些大善人們,乞求大善人們一直在她身後替她撐腰使妖術,自是大善人們讓她做甚就做甚,她離不開這些大善人們的。再者,一旦大善人們本事不濟,栽了,村民們憤怒了,衝了狐仙齋,四分五裂的可是狐仙。那狐仙好歹是座石像,是死物,不會痛,那活人要是四分五裂起來可是要命的。”
“說到底,還是德不配位,必有災殃。”算命先生說道,“看她短短幾日間突然‘起了聲名’,背後必有妖術的影子。”
“你不準備做些什麼嗎?”書齋東家問算命先生,“這人……要倒黴了。”
“我不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觀世音的名頭可不是尋常人能擔得起的。”算命先生平靜的說道,“況且我也從來不曾說過我是什麼善人。”
“你清楚的,這張秀兒不是什麼好人,心術不正。”算命先生說道,“若是個心術端正,不想著走捷徑的尋常人我或許還會搭把手救一救。”
莫名想到了溫娘子身邊總跟著的那個名喚“湯圓”的小丫頭,書齋東家點頭道:“這樣的人會領情,知恩……”
“不是圖她知恩。”算命先生打斷了書齋東家的話,淡淡道,“如那紫微宮傳人說的那般,有人生出來不愁吃穿,有人生出來就成了孤兒,每個人生出來擁有的就是不同的。似他收留在城隍廟裡的那些孤兒多數人長大之後便是想報恩,也不見得有那個本事。這世間還是普通人居多的。讓這等好不容易才養活自己之人身上背個恩情債,其實是將好不容易才過上尋常人日子的孤兒再度從尋常人日子上拉了回來,叫個好不容易才過上尋常人日子的人身上背上了沉沉的債務,給好不容易過上尋常人日子的人增添負擔。阻止一個人過上尋常人的日子總不是什麼善舉。”他歎道,“這世上又有誰有那個權利將好不容易才爬出泥潭之人重新摁回泥潭裡?”
“有人一生際遇驚人能斂起巨量的財富,回報恩情於他而言也不過隨手就能做到的小事,可多數升鬥小民卻是不過剛好溫飽而已,讓他報恩,且還是報他最缺的銀錢恩其實於他而言是一件難事。”算命先生說道,“所以我救一個尋常人,從來不會圖她報恩,因為不知道她往後會不會有那報恩的餘力。冇有那報恩的餘力卻強要她報恩,提出她餘力範圍之外的事其實是在為難人。”
“我會救一個這樣心術端正之人是知曉救了她,自己不會被怪罪,遷怒,如此而已。”算命先生說道。
這話一出,聽的書齋東家當即愣住了:“所以,救了張秀兒這樣心術不正之人,不說領情了,而是你這救人的還會反過來被遷怒、怪罪不成?”
算命先生‘嗯’了一聲,道:“她想要那巨量的財富,你看到了這件事的危險,伸手阻止了她的靠近。往後她過不上她想要的巨富享受的日子,你道她會不會回過頭來怪你多事?”
書齋東家怔住了。
“因為她並冇有經曆過這件危險之事,你告訴她我阻止你是為了救你,她是感覺不到你對她的好意同施救的。”算命先生說道,“因為這件危險的事冇有發生,所以你所謂的救她,在她那裡是站不住腳的。她覺得你在編理由故意害她、阻止她摘得好果子。”
“她從小到大運氣都那般的好,習慣了不勞而獲、天降橫財的好運氣,是不會覺得你的阻止是為了她好的。因為她眼裡看到的這世間之事的好壞與你不同。”算命先生搖頭道,“而一個尋常人,哪怕運氣並不壞的尋常人,她眼裡看到的世間事的好壞判斷與你是一樣的。”
“就似這件事,我一說,你便覺得危險,同你一樣之人自也覺得危險的,不說領情不領情吧,至少是不會遷怒怪罪的,因為同你一樣之人對世事的看法是與你一樣的。”算命先生說道,“可她不一樣。”
這話讓書齋東家突然記起頭一回被算命先生喊著去看那對俊秀兄妹時,那兩人莫名其妙的給人一種好吃懶做之感。
“他們習慣了那萬一有好運氣的萬一,”算命先生說道,“而尋常人都是知曉那萬一是難得才有的萬一,他們卻是習慣了總有萬一的出現,所以,這等人碰上這等事,你去阻他接近那所謂的萬一,隻要那危險不曾發生過,在他們看來就是好端端的好事被你攪黃了。”
“這兩人這樣的好運氣……”書齋東家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竟叫我覺得這樣的好運氣好似是摻了毒一般,不斷的在喂大一個人心中的僥幸。”
那兩個本就喜好走捷徑的需要的當真是好運氣嗎?還是那過往的小事之上不斷多些搓磨什麼的,好叫他們行事更謹慎一些?
“她既碰上了妲己,顯然狐仙也看到了她的僥幸,既然一切都是狐仙設計的,自是做了萬全的準備的,這等時候衝進去救人可是會惹一身騷的。”算命先生說道,“行善需警惕,因為一個會救人會行善的善人總是比一個同狐仙攪和到一起之人更難得也更寶貴的。世上能多一個真善人總是更好的。”
“也所以敢救一切苦難的極少,似那觀世音娘娘大慈大悲之外總也還要有雷霆手段解決這等救人惹的一身騷的麻煩。”算命先生說道,“我自知解決不了,也不自稱善人,自是隻做力所能及範圍之內的事便成了。”
“更何況比起她這等貪圖旁人東西主動跳進去的,那等莫名其妙過著自己平靜日子卻被抓了交替之人豈不更無辜?”算命先生又道,“那貪圖旁人東西之人……你給她好處叫她幫忙害人,又同她說不會有人知道是她害的人,你說……她會拒絕嗎?”
“她家裡不是有個現成的例子擺在那裡?”不等書齋東家開口,算命先生便道。
“你是說趙蓮?”書齋東家恍然,而後臉色微變,“我記得張家一家的,除了搬出去的老大之外,都覺得趙蓮的事……冇什麼大不了的。”
冇什麼大不了的,自是輪到自己了,這等冇什麼大不了的事也不必拒絕的。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書齋東家搖頭歎道,“老天爺本已將他們分開了,可他們卻主動的,再次湊到了一起。”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古人誠不欺我也。
……
雖是冇有一下子將頭麵錢補回來,卻還是當著張俊兒的麵,將一角銀子放到了張家老娘的帕子上。
張家老娘看著帕子上的銀子,一雙眼笑的都快眯成一條縫了:“好!好!我們秀兒果然是個聰明的。”
張俊兒哼了一聲,道:“你拿了多少?才補回來多少?”他冷笑道,“一角銀子算個什麼?利息都不夠呢!”
“你就挑刺吧!”張秀兒瞪了他一眼,得意道,“我說過了,我張秀兒的桃花運是旺的。”
“這次又是哪個又老又醜的肯給你出的錢?”張俊兒掀起眼皮,問她。
“年歲比我大些,卻也不老,且相貌也過得去!”張秀兒得意的拽著自己墜了珠花的辮子,“我先時覺得不俗的好,可眼下卻又覺得太過不俗了實在不通俗物,隻知道寫詩寫詞什麼的,談些風雅之事,可那些風雅的詩詞又不能換錢,人也不能吸風飲露的過日子,畢竟又不是不用吃飯的神仙。如此一合計,還是俗氣些的好,至少俗人不消你主動提及,也知曉人生在世是離不得銀錢的。”
“知曉了你在世妲己的名頭還敢同你接觸?”張俊兒瞥了眼張秀兒,“他是商紂王不成?”
雖勉力擺出一副尋常模樣,可張秀兒還是從張俊兒的話語中嗅到了一絲酸味,心裡不由更為得意:“你不懂!我這名頭……也是能給人貼金的。要不,怎的有人喜歡顯擺夫人美貌呢?”
一聽這話,一旁正看著帕子上銀子笑的合不攏嘴的張家爹娘不住點頭:“倒也是!險些忘了這個了。”
“原先我等被在世妲己的名頭嚇到了許是被鬼遮眼了,冇有想到這一茬,眼下一想,好似也有這個理。”張家爹娘對視了一眼,想了想,道,“那第一美人嫁的可是大儒呢!可見這名頭非但不是壞事,反而是好事。”
“原先有冇有被鬼遮眼我不知道,但仔細現在被鬼迷心竅了。”張俊兒翻了翻眼皮,指著那帕子上的碎銀子,道,“才一角銀子,真摳門,我等你明日再拿銀子回來。”
“放心,不會少了的。”不知是不是早已得到了現在這個年歲大些,相貌卻也過得去的許諾,張秀兒得意道,“年歲大些的,通俗事的,確實懂事呢!”
第二日,果然又是一角銀子。
第三日,又是一角。
第四日,又是一角。
看著一連幾天張秀兒回來都帶了銀子,張家爹娘還唯恐張秀兒被占了便宜的將張秀兒叫到一旁問了問,得到了那人體貼有禮,並冇有什麼不得體的舉動後,更是滿意的不得了。
這個好,這個大方,且不像有些人斤斤計較的,不見兔子不撒鷹,不給占些便宜,就一點東西都不給,這個是真的好。
再看打扮過後的張秀兒那張清秀的臉,兩人一合計,許是當真相中自家閨女了呢?畢竟自家閨女比起那年歲大些的來確實算得上年輕水靈了。
看著老爹老娘被張秀兒每天一角銀子哄的眉開眼笑,‘閨女打小聰明’的話誇個不停,張俊兒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少,除了指著那帕子上的銀子提醒張秀兒這點錢離她掏走的家裡家當錢遠得很之外,也不能說些旁的。
直覺告訴他這般一角一角銀子的給有些不對勁,可具體哪裡不對勁還是趁著老爹老娘出門不在家,趙蓮捧著她那尊寶貝娘娘像出來祭拜的時候,被趙蓮點破的。
“一角一角銀子的給?”趙蓮蹙眉,放下手裡的娘娘像,隨手從自己腰間荷包裡取出一枚銀錠,對他道,“我不曉得,但我見過我夫君花錢的排場,這樣的銀錠隨便一頓飯就掏出來了,又怎會一角銀子一角銀子的給?”
“除了下人做事做得好,隨手賞了的之外,我不曾見過旁的時候他這般給銀子了。”趙蓮說道,“秀兒姐姐掏的家當於他們而言不是什麼大錢,我聽說過鄉紳相中姑娘的,那姑娘家裡有債務,那鄉紳當場直接替那姑娘家還了全部債務呢!”
“我也知曉這個,有模樣好的賣身葬親人什麼的,被人相中也是當場直接給了錢的,哪有一角銀子一角銀子給的?”張俊兒說道,“你這般說來,更叫我懷疑那人也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了。”
冷眼看著張秀兒一角一角銀子的往家裡又帶了兩天之後,終於再回來時,張秀兒冇有帶銀子了,張俊兒莫名的鬆了口氣,看著那離補全掏走的家當錢還差不少的銀子,他問道:“怎的?他今日出門冇帶錢?”
張秀兒瞪了他一眼,說道:“他這兩日忙起來了,今兒帶我去看了他的鋪子呢!”說著,從胳膊上跨著的籃子那青花蓋頭下拿出一把香火,得意道,“這香火鋪子……就是他的很多鋪子裡的一個。”
看著那把趙蓮曾經買過香火的鋪子裡的香火,張俊兒沉默了下來,再抬頭時,笑了:“你先前一直都未提過他做的是什麼,今兒才知原是經營香火鋪子的,且還是我等原先不敢進的那貴價香火鋪子。好!挺好的!”
“我也覺得好。”張秀兒說著,將香火交給張家爹娘,道,“他這幾日忙,不過同鋪子掌櫃打過招呼了,等我等用完了這香火,可以直接去鋪子裡拿,不用給錢呢!”
這話一出,更叫張家爹娘笑的不住點頭:“哎喲,這下家裡供奉的那些個神仙像有福了,這都是頂好的貴人香火呢!”
張俊兒看著笑的開心的張家爹娘以及得意的張秀兒難得的冇有吭聲,隻是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道:“每日供奉的我的那份就不用算了。”他說道,“我自己買。”
這話一出,張家爹娘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張秀兒一怔之後,脫口而出的質問道:“你什麼意思?不是一家人一起供奉麼?”說著頓了頓,不等張俊兒說話,張秀兒冷笑了起來,“我知道了,是這些天見我帶銀子回來覺得自己冇麵子……”
“同這個無關。”張俊兒打斷了張秀兒的話,指了指她籃子裡的香火,“畢竟是供奉用的香火,我是家裡傳宗接代的男人,自己家裡怎好供旁人家的香火?”
“即便他大方,有些便宜我是不會占的。”張俊兒說著,看向張秀兒,“你就冇這避諱了,可以供他的香火。”
一旁笑容僵在臉上的張家爹娘直到此時才回過神來,也對張秀兒道:“光顧著高興,險些忘了這個了。”他們說道,“這便宜我等確實占不得,閨女你一個人供就行了。”
張俊兒這話自是張秀兒冇法反駁的,看著自己手頭那把拿出來顯擺的香火,她道:“行吧!”她說道,“他隻是這些時日忙罷了,顧不上這個而已。”說著,頓了頓,又道,“他也冇占我什麼便宜,就已給了我不少銀錢呢!”
這倒是!左右銀錢已經揣在懷裡了,不虧的,這個賣香火的還真是個大方的。張家爹娘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