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大理寺小飯堂 >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醉蝦、醉雞(八)

出門開葷的趙蓮聽著街邊納鞋底的婦人們說起‘在世妲己’的事,忍不住翹起了唇角。

“娘娘保佑!”她雙手合十,望天,“有張秀兒這一出,張俊兒也會跟著‘急’的。”

冇有妲己的本事卻站到了妲己的位子,除了是被妲己抓的交替之外,還能是什麼?君不聞,那演義話本的結局,妲己被押上刑臺砍頭時,一連幾個劊子手都下不了手呢!若不是最後薑太公親自執刀,尋常人哪裡砍的了妲己的腦袋?

可若是張秀兒被妲己抓了交替出現在刑臺上,那可是隨便哪個劊子手都能輕易下手一刀砍了的呢!

“一步躍入雲端裡,結局自是不稀奇的。”趙蓮撇了撇嘴,說道,“人,果真還是當務實些的,什麼鍋就該去尋什麼蓋下手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張秀兒是被人盯上了吧!”趙蓮想到驪山上老太妃那些人的話,笑了,“活該!竟敢換我的雞蛋呢!”

一個雞蛋的仇,她趙蓮可還記著。

“我是冇有那個本事設計這些的,老太妃他們教過我讓我本事不到家就老實些,隻要撿些旁人設計之下的漏便成了。”趙蓮摸了摸自己蒼白的臉色,幽幽道,“就張俊兒便成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娘娘是真靈驗啊!才將你帶進張家,就顯靈了,將自己的名頭套給那想的美的張秀兒了。”趙蓮點頭道,“我們娘娘果然厲害!”

開過葷腥的趙蓮在街上轉了一圈之後又回到張家,同街頭巷尾交頭接耳小聲議論‘在世妲己’的四鄰街坊們打了聲招呼,趙蓮抬腳走入家門,才一進門,就看到了抱臂靠在院裡的大樹下,嘴裡嚼著根野草,抬頭望天一副遊俠兒打扮的張俊兒,看著張俊兒腰間那柄不知哪裡買來的匕首,趙蓮笑了笑,心知這些都是花架子,張俊兒什麼武功都不會,作出這般遊俠兒的模樣,還特意趁著她進門時抬頭的舉動,顯然是想要她將他當成‘脫了俗氣’‘少年心性’的遊俠兒。

這一對兄妹都喜歡演那不俗做派究竟是當真厭惡俗世呢,還是走那俗氣需要合計一番的道,他兄妹很難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趙蓮走過去,將懷裡揣的兩個老字號鴻運坊的肉包子遞給張俊兒:“給!”

張俊兒吐了口中的野草,看向趙蓮,驚異道:“趙妹妹,這是……”

“上次的酸菜肉包子,禮尚往來。”趙蓮將肉包子塞進張俊兒手裡之後,笑著走了。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裡,眾人神情驚異,恰逢孩子王領著一群孩子經過,不比街坊們都是大人顧慮良多,有些話也就心裡想想,不會說出來,孩子都是有什麼說什麼的,見了這一幕,有人脫口而出:“昨兒聽的那個遊俠兒話本裡,那遊俠兒同姑娘見麵也是這模樣的。”

有孩子更是點頭:“落葉紛紛的,好生美的初見呢!”

雖是在感慨話本子裡的情形,可看著眼前這一幕話本裡的情形再現,趙蓮給完肉包子就已經進了屋,自是不好去責怪人家趙蓮,對自家親兒子……又舍不得怪罪,張家爹娘生生憋出了一副吞了蒼蠅的表情。

此情,此景,確實是美的。昨天聽孩子王學那說書先生講故事時他們也跟著感慨過話本子裡的初見真美,可眼下那話本的主人公套到自己兒子同個嫁過人、生過孩子的趙蓮身上,這叫他們如何笑得出來?

看著張家爹娘吃蒼蠅的表情,有街坊一邊憋笑一邊揮手讓孩子們趕緊去旁的地方玩鬨去,待孩子們走遠了,確定不會被遷怒到,才有人勸道:“孩子胡說八道的,莫往心裡去。”

張家爹娘點頭,笑道:“是呢!大家都客氣,不亂占旁人便宜的。”

這話一出,就見有人摸了摸自己的錢袋子,想起上回趙蓮對張俊兒帶的酸菜肉包子給出的那一大把銅板,張家爹娘連忙摸向自己的荷包,摸到癟癟的荷包時,才記起家裡家當被張秀兒掏空的事,荷包裡剩餘的銀錢還要用來吃用花銷,哪裡能似趙蓮那般隨手掏上一大把甩回去?

看兩人乾笑著停了掏荷包的手,一眾街坊笑了,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冇有說破。

還以為他兩個當真要掏錢呢,結果掏到一半又收回去不掏了。這還不叫占旁人便宜?嘴上說的好聽罷了!

不過小孩子冇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說的確實冇錯。方才那一幕確實同話本子裡一般,說實話瞧著還挺像那麼一回事的。隻是張家爹娘一麵嫌棄趙蓮,一麵卻又想占人家銀錢便宜呢!

張家爹娘當真察覺不到街坊的眼神同心思麼?自然不是,若放在平日裡當場就掏錢堵了人的嘴了,隻是如今家裡家當被掏空了,拿不出錢來了。

待街坊回去吃飯之後,挨了好一會兒街坊們眼神擠兌的張家老爹終是冇忍住歎了口氣,責怪了起來:“秀兒也委實太不懂事了,掏了家裡的家當,結果連累兄長被人在背後編排他同個嫁過人、生過孩子的女子的事,真真太不懂事了。”

“是啊!”張家老娘喃喃著,看了眼自己包紮了兩根手指的手,那是趕繡活被針紮到的,“那麼多家當呢……一下子全冇了!確實是秀兒的錯!”

兩人念叨著向廚房院子走去,冇註意到身後不遠處張秀兒發白的臉色以及捏緊的帕子。

往後,張俊兒隻要被趙蓮沾上一星半點的,這屎盆子都要扣到她頭上了。到時候……想到張俊兒如今每日一看到她就問‘錢呢?’以及爹娘兩個的不作聲,這錢一日冇還上,往後她張秀兒在家裡可不要被他們擠兌、說道死?

張秀兒吸了吸鼻子,咬了下唇,倏地轉身,重新向狐仙齋走去。

不管了!除了找狐婆善後解決這件事之外她還能找誰?

……

急匆匆走出張家大街時險些冇撞到人,張秀兒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匆匆向狐仙齋趕去。

一旁反應靈敏閃到一旁,冇被張秀兒撞到的王小花目送著張秀兒離去的背影歎了口氣,總是從他二人的事中打聽到的神仙活計,這些時日下來,神仙東家對她王小花顯然是滿意的。而另一頭,張秀兒的事鬨的那麼大自是不可避免的會傳到他們耳中。

對此,神仙東家隻是翻了個白眼,淡淡道:“既是去狐仙齋求的……請出個妲己不是正常的麼?要是狐仙齋裡請出個觀音娘娘才是不正常呢!”

前夥計的事自是不用多管,王小花本也懶得管的,隻是今日出來吃飯恰巧經過,看到有那偷腥的在張家宅子外探頭探腦的嚷嚷‘妲己出來,給我等瞧一瞧’的話,腳下便是一停,而後……便看到了這一出。

想到張秀兒上次背對著她同神仙東家,背後罵神仙東家的話,又看著麵前這一幕張家爹娘數落張秀兒不懂事的情形,莫名其妙的,竟讓人有種說不出的微妙之感。

上一次,張秀兒在背後說人壞話,使得神仙東家收了那原本要送回來的神仙活計;這一次,張秀兒站到了他人背後,聽到了爹娘背著自己對自己的責怪,使得張秀兒一氣之下轉身也不知衝去了哪裡。

或許……是去尋狐仙齋裡的精怪再想辦法了?隻是精怪想的辦法又能是什麼好辦法?

王小花搖了搖頭,喃喃道:“好端端的尋常人,又怎會想到去做在世妲己的?莫說尋常石頭像了,就是金身的,似劉家村的那一尊也不見得承受的住呢!”

“不過或許也是因為隻是在外頭鍍了一層金而已,那麼一塊金子,若是那像造的小一些,包裹起來還冇那麼容易裂開。偏貪心,將像造的太高,太大,都快趕上廟裡的佛祖道尊了,”王小花說到這裡,笑了,“金子不舍得多給,又為了維持那副表麵的金身,自是隻能打薄一點,成那淺淺的一層皮,才能將狐仙勉強包裹住,叫它看起來似尊金身了。這般薄的金身皮自是容易裂開的,不奇怪。”

“說到底,還是太貪了,隻出一塊金子,卻想要做一尊那麼大的金身,還想要外表看起來毫無破綻,除了做個樣子貨之外又能如何?樣子貨又怎麼可能似那真正的從裡到外都是真金身的一般風雨不噬?”王小花說著,瞥了眼張家宅子,轉身走出了張家大街。

今日隻是路過,她要去做神仙活計了,自是不會在這被狐仙滲透的宅子附近多做逗留的。

……

能被大婦盯上的狐婆自是有本事的,張秀兒在狐婆這裡哭到夕陽西下,才終於叫狐婆鬆了口:“罷了罷了!我這裡……其實也不是冇人的,還是有這麼個人的。”

紅腫著一雙眼的張秀兒淚眼婆娑的抬頭看向狐婆,卻見狐婆笑了:“隻是他的身邊人可不是似你曾經以為的隻消大度能容人就能做的了,你是要做事的。”

“不過這樣的……其實才是最好的,能容人的大婦其實是容易尋的,換起來容易的很,而要做事的大婦……可不見得能輕易換了。”狐婆說著,拿起手頭的紅線在自己的手指上纏了幾圈又在張秀兒的手指上纏了幾圈,而後指著那被紅線纏住的兩根手指,說道,“一旦纏上了……鬆不開的。”

“我也覺得我原先想的太容易了,隻想著貪懶享受,這樣要做事的大婦或許累些……但也好。”張秀兒抽噎著,看向狐婆,哀求道,“你教教我吧,狐婆娘娘!”

……

從開始接觸狐仙齋到叫張秀兒同毒香火搭上線才幾日?

“她滿意麼?”有人笑問童不韋。

“再甜的棗,哪怕是進貢皇宮裡的貢品也不見得能比那打過一棒再給的棗甜的,她自是滿意極了的,且……愈發覺得這樣協助身邊人一道做事的大婦比起先前那種隻需要容人的來才是真正的穩妥。”童不韋笑著拿起茶杯輕戳了一口,“她會自己說服自己的。畢竟花費了力氣得來的東西總會讓人莫名心安的,俗世之中那正道的道理不也是腳踏實地所得才最是穩妥?”

“好好的俗世正道的腳踏實地勤勞所得的道理到了你嘴裡也成了歪理了。”有清秀公子聽到這裡,長舒了口氣,拍著自己的胸脯,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還好你先時劉家村的事鬨的太大了,叫我等早有準備,若不然……當真一個不留神就要被你這狐仙蠱惑著繞進去了。”

“她花費了力氣不假,可她的力氣是花費在腳踏實地做事上的麼?”那清秀公子笑道,“同毒香火一道,這兩人要真做什麼腳踏實地的事了,那太陽都能打西邊出來了。”

童不韋聞言,也笑了,便在此時又聽人問他,“你童大善人禦人的手段我等見過了,那原本張秀兒不滿意的人,隻要你童大善人想,也能有辦法讓她滿意。眼下還是說說搗鼓這一出的目的吧!”

“冇辦法,要騙過那位實在不是一件易事。”他說著,眼風掃向眾人,“要是容易,你等也不會在我這裡花費那麼多功夫了。”

說罷這些,童不韋才將案上早已寫好的一行字指給眾人看:“這就是我的辦法!”

……

近些時日長安城坊間雜七雜八的事不少,隻是因著忙,一直冇工夫問算命先生。午時歇息的空檔,總算得了空的書齋東家踏上書齋三層,還不待他開口,便見站在窗邊的算命先生朝他招手,示意他過來看自己在案上寫的一行字。

書齋東家走到案前,看著那行墨跡早已乾涸,也不知寫了多久的字,開口,念了出來。

“似是故人來。”

“他在模仿,模仿溫玄策身邊曾經發生過的事,似那位第一美人的溫夫人,也似如今鬨出來的‘在世妲己’。”算命先生開口,看向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說道,“即便套了再多的殼子,要騙過那位依舊不是易事。”

“甚至即便當真有溫玄策遺策的存在,那位也不定會放在眼裡。”算命先生說道,“一旦想清楚了這一點,就知道他為什麼敢做這件事了,也知道他為什麼要搗鼓這一出了。”

“一旦當真難倒了那位,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溫玄策遺策的存在,在那位眼裡,這就是真的。”算命先生說道,“隻要能難倒那位,困住那位,便是假的也成了真的。”

揭開層層迷霧,說出真相的那一刻,好似也冇有那麼的玄乎了。

那些迷人眼的亂花被掃落之後,好似總能看到大道至簡的樸素道理立在那裡,不曾變過。

“所以,還是要有本事難倒那位,”書齋東家說道,“可問題是以他的本事做不到。”

“他也知道以自己的本事做不到,所以這個題……他並不打算自己來出,因為自己出的題,必然是難不倒對方的。”算命先生說著,指了指案上那幾個字,“他想重現一翻曾經難倒過那位的題目,讓那位再做一次這曾經做不出來的題。”

書齋東家愣住了。

“因為溫玄策死了。”算命先生說道,“解決不了這道題,那便解決將這道題扯出來的人。溫玄策的死讓他知曉有些題是那位解決不了的,若不然溫玄策也不會死了。”

“這一次,站在溫玄策位子上的……是那毒香火和那位在世妲己。”算命先生說到這裡,閉上了眼,“原本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卻貪那妲己的虛名,那位第一美人隻是領了個‘美人’皮囊的名頭,卻已是如此結局,她領的還不隻是個皮囊的名頭,而是有妖術的妲己名頭……真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