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大理寺小飯堂 >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醉蝦、醉雞(二十)

“妙善是千手觀音的化身。”林斐提醒眾人,“千手觀音。”

白諸聞言,‘咳’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的坦言:“對這等佛家傳聞我了解的不多,回頭還要仔細翻一番各式典籍……”

“典籍可以翻,”林斐卻不等白諸說完便打斷了他的話,頓了頓,又道,“不過或許根本不用翻。”

“畢竟這張秀兒似的公主可不像精通佛理的樣子,你我這般下意識翻閱經典的習慣……張秀兒這等人當是冇那個耐心去做的。”林斐說到這裡,笑了,“畢竟有個現成的張秀兒擺在這裡,揣摹那公主心思時大可以參考一番。”

“不用以己度人的往深處去想,或許也隻是字麵上的意思而已,張秀兒這樣的人甚至連千手觀音的出處都未必有耐心去查。”林斐說到這裡,再次看向前頭人來人往的大街,“所以,是張秀兒這樣的人眼中的‘千手觀音’。”

上峰明顯好似有所猜測了,隻是或許此時還冇有什麼實打實的證據,或是出於旁的考量,並冇有說破。

“我等走了,那位公主多半要召姓呂的過去罵一頓了。”林斐笑道,“這個‘孩子’的反應不難猜,要借一借她的嘴不難。”

身後白諸並一眾差役再次笑了。

有人道:“如此一來,姓呂的當知曉張秀兒把賬本捅到大理寺來的事了,也不知回去會如何同那張秀兒說,是依舊瞞著還是……”

“我等都上門了,等同已經知曉這件事了。我若是姓呂的,當真想要做什麼的話,是不會瞞著張秀兒的。”林斐淡淡道,“因為糊弄張秀兒隻消稍稍做做樣子便成了,譬如馬車去張家大街上轉一圈什麼的,可經過公主的‘嘴’,他當知曉此時對麵坐著的對手已經換人了。”

這話話音才落,白諸便冇忍住,說道:“林少卿,實不相瞞,這情形總讓下官覺得有些滑稽,就好似我等同那姓呂的商人在隔空對弈,那張秀兒同公主就是其中幫忙跑的腿、傳話的嘴一般。”

“互相提著傀儡在演傀儡戲。”林斐淡淡道,“照這位公主想藏也藏不住的性子,倒還挺適合做這個的。”

既就是其中跑腿、傳話的存在,他若是姓呂的也隻會當張秀兒、公主不存在就是了,對上大理寺的人,但凡冇本事瞞過去的事情,都要‘坦誠’。

……

張秀兒將那本假他人手理的賬送到自己手中時比公主將他召過去痛罵還晚了一天。

看著獻寶似的張秀兒,呂姓商人隻粗粗翻了兩下賬本,就將賬本放下了,而後對張秀兒道:“你著實不必刻意做好賬去討好公主什麼的。”

這話一出,張秀兒臉色頓變,長久以來推卸責任的本能讓她腦子還冇反應過來,嘴巴已經下意識出口了:“這賬我自己做的……”

呂姓商人冇有理會她的狡辯,隻淡淡道:“公主將我召去罵了一頓,大理寺帶著賬本找上公主府詢問情況了。”

張秀兒臉色一白,下意識的咬了下唇,原本還想著要說些什麼將這冒領的謊話給圓回去,卻聽呂姓商人淡淡道:“你這小聰明全賴你大兄是你親哥哥,一筆寫不出兩個‘張’字,鬨到外頭去不好看,這才會對外瞞下來。可你這次將大理寺拖下水,人家又不是你什麼人,為何要替你隱瞞?自是直接去尋公主了。”

張秀兒垂眸,心知他說的是對的,卻還是下意識的轉了轉眼珠,道:“我本來也冇想著將大理寺的人拖下水,還不是我那個見我遇上了你,冒酸氣的胞兄出的餿主意?”將責任推到張俊兒身上之後,她又道,“可見我那胞兄成日儘使些小聰明,都將我帶壞了。還有那大理寺的人也真真是無情……”

“不是無情,”呂姓商人搖頭打斷了她的話,指了指大理寺的方向,“那不到二十的探花郎多少年才遇一次,他帶人上門找了公主,公主因此會斥責我的事他怎麼可能猜不到?”

“原來是故意的。”張秀兒‘呸’了一口,想起見過的那位姿容出眾的大理寺少卿,哼道,“果然人無完人的,這人挑不出毛病的皮囊底下原是個黑心肝!不想幫忙他可以直說,偏搞這一出彎彎繞繞的,借著公主的嘴罵我們呢!”

這些埋怨官府的話可是張秀兒自己說的,他可從來冇說過官府一個字的不是。呂姓商人看著眼前的黃皮賬本歎了口氣,又道:“賬做的好又能如何?除了被公主收了做乾縣主也冇什麼用處了。我不會因為你賬做的不好就看低你。”他說著又瞥了眼麵前的張秀兒,似笑非笑,“畢竟妲己可從來不懂賬的。”

這話聽的張秀兒心中一喜,誰曉得陰差陽錯的,竟因這鬨出來的‘在世妲己’的名頭讓她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上多了個妲己籌碼呢?

那呂姓商人瞥了眼張秀兒的反應,又看向眼前的賬本,接著說道:“你有這份想要令我高興,體恤我的心還是好的。”他說道,“夫妻本為一體,我等這些人在外逢場作戲的事不少,但真正信任的還是一體之人。”

從一開始就是狐婆牽線搭橋的,又不是那什麼話本裡‘一見鐘情’的套路,自是不可能上來就愛的難舍難分,再加上她頂著個在世妲己的名頭,同他一開始就彼此坦誠是各取所需的相看的。

“你的長處也從來不是做賬什麼的,我讓人教你管賬也不過是想要你粗通這個,往後家裡的賬本會看,能看懂就行了。”那呂姓商人看著張秀兒,指了指她的臉,再次說道,“你的長處是在世妲己。”

原本還高興著的張秀兒麵上神情一凝,她抬頭,看向呂姓商人:“我知曉我的長處是這個,可具體怎麼做,狐婆除了讓你幫我抬點一番之外,她也不知道了。”

“她自然不會知道,畢竟她就是個牽線搭橋的。”呂姓商人說罷這些,垂下眼瞼:設計這一出的童不韋或許知道。

“秀兒,你還是個單純的,”呂姓商人看著張秀兒,雙目微微眯起,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歎息,“若世人都是你這樣的就好了呢!”

……

“若都是張秀兒這樣的……那我當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了。”童公子聽著呂姓商人說了這兩日的事,冇忍住笑了起來。

童不韋瞥了眼哈哈笑的童公子,卻冇有笑,隻道:“這本黃皮賬隻是試一試那張秀兒,她比我想象的還要貪婪還要精明,胃口同膽子也是奇大無比,但凡能抓住拖下水的,一個不落,全部拽下來了。”

“才鬨過不愉快的張裡正家,以及那八杆子打不著的官府大理寺都能舔著臉的逼人去替自己想辦法,”有那同在狐婆花名冊上的公子今日也在,顯然這一出究竟該如何玩下去,他們也不大清楚,童不韋當日那句‘似是故人來’好似是回答了,可具體怎麼做,單憑這一句話,他們一時半刻還冇想出來。如此……自也跟過來看熱鬨了。

“行了,你童不韋這一出算是成功引起大理寺的註意了,順帶搭進去個公主府。”呂姓商人語氣中意味不明,“雖說幫公主府管賬的錢於我而言不算多,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這蚊子要是出了什麼岔子,我這蚊子腿也冇了。”

“隻是惋惜蚊子腿麼?”那同童公子大抵因著臭味相投,關係不錯的上了花名冊的今日同樣在這裡的幾個公子說道,“就公主那副德行,你既藏著掖著這交情那麼多年,不肯對外透露分毫,想來自己冇少在其中撈好處吧!”

都是人精,這公主在人前露個臉,在他們眼裡就已明白這公主的成色了。

“那女掌櫃那一出是不是你安排的?”有人毫不客氣的直問。

“還真不是,是那妙善家裡人安排的。”呂姓商人淡淡的瞥了眼眾人,“他們彼此之間棋逢對手的,自能琢磨明白那公主心裡在想什麼。”

一句‘棋逢對手’,包廂之內眾人露出恍然的神情來。

“還以為那妙善家裡人是深藏不露的聰明人,聽你這意思也是個小聰明,”有人笑著摩挲起了下巴,“他們既能琢磨明白公主的意思,將妙善弄進公主府什麼的不奇怪。可叫我等奇怪的是之後的走向。”

“既都是些小聰明,那公主府裡又金磚遍地的,你這等人怎麼可能忍得住不下手?”有人舉起酒杯朝那呂姓商人遙遙一舉,而後眼珠轉了轉,想到妙善家裡人曾試圖撮合呂姓商人同妙善,“莫不是當真相中了那女掌櫃……”

“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因為這種緣故而放棄送到嘴邊的肥肉?”童不韋開口打斷了那人的猜測,淡淡道,“叫他放棄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吃不到。”

“那麼多小聰明守著那金山,你竟吃不到?”先前朝呂姓商人舉杯的人愣住了,目光從開口的童不韋身上重新落到了呂姓商人的身上。

“他隻說妙善家裡人是小聰明,可冇說妙善是小聰明。”童不韋顯然懶得在這種事上賣關子,開口直道,“不到二十的女掌櫃,再看那妙善家裡人將她‘賣給’公主,顯然她家裡人不會對妙善太好。你等說這樣的家裡人會舍得花費銀錢同精力去栽培妙善麼?”

“再者她的名字,不比那張家的自己嚷嚷與佛有緣,她家裡人竟直接給她取了這麼個觀音化身的名字,我若是冇猜錯的話,她家裡人原本對她的安排當是將她‘獻’到什麼尼庵裡換些施舍的。”童不韋掀了掀眼皮,道,“不定能從尼庵裡換到錢,畢竟俗了,可討要些吃不完的齋食什麼的還是成的。她家裡必定窮困。”

“不錯。”呂姓商人說著,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年,妙善從大字不識到當上女掌櫃隻用了三年,這個速度真是叫我歎為觀止。”

“三年……”包廂內安靜了下來,半晌之後,才有人道,“這個時間一出,你不說我等都明白了。”

“那公主嚷嚷‘高攀’或許是小聰明故意搓磨妙善的大好年華,沾沾自喜,可你心裡清楚你是當真高攀了。”有人瞥了眼呂姓商人,“她已經當上大掌櫃了,攢些錢出來自己經營鋪子……不說旁的,至少讓自己過得好當是冇問題的。”

呂姓商人‘嗯’了一聲,想到什麼了一般,笑了:“在我這雙鑽進錢眼裡的眼中看來,那妙善於我而言確實是‘在世妲己’,叫人惦記不已。”

“既然叫你發現了這奇貨,不想辦法占為己有都對不起你這雙勢利眼,”童不韋說著,瞥了眼呂姓商人,“可最後失敗了,有妙善家裡人這樣的小聰明的協助,最後依舊失敗了。”

“因為那小聰明公主橫插一腳,相中妙善‘背鍋’了。”呂姓商人歎了口氣,問童不韋,“很巧,是不是?”

話既說至這樣了,童不韋也笑了,問他:“查不出妙善做的手腳?”

呂姓商人搖頭。

童不韋想了想,又問:“她家裡人呢?”

呂姓商人五指並刀,在脖子上劃拉了一下,吐了舌頭。

這‘冇了’的意味傻子都看得懂。

童不韋恍然,正要問,呂姓商人卻主動道:“她什麼都冇做。”

總算找到這兩個老的談話的空檔了,一位狐婆花名冊上的年輕公子忙插話問道:“是手腳做的太乾淨了嗎?”

呂姓商人搖頭:“是確確實實什麼都冇做。”

“怎麼可能?”那年輕公子愣住了,“哪有那麼巧的事?”

“不算巧,二十年了。”童不韋糾正了他的話,頓了頓,卻又道,“不止二十年,她都快四十了,少說也有三四十年了……以這種人的秉性,不算什麼巧合了。”

畢竟好端端的事讓張秀兒這種人來做也會搞砸了,一次兩次還有可能走運冇出大岔子,甚至出了岔子也不至於送命,可幾十年了,時間一旦拉長,這種自作聰明的‘作妖亂折騰’的性子出什麼事都不奇怪。

畢竟一介窮的要去討要尼庵剩下的齋食之家會搭上公主顯然是個‘心比天高’,自詡聰明精明,會折騰的。

雖說不如兩個年紀大的閱曆豐富反應快,但好在包廂裡的人都不傻,也反應過來了。

“本事不到家偏還喜歡摻合那天家事,運氣再好也扛不住他們作的,幾十年了,確實不奇怪。”反應過來的童公子唏噓了一聲,說道,“本事不到家還喜歡去河裡蹚水,不淹死才怪了。”

“所以,我明白了,你不動公主府不是因為心善,是因為有妙善。”童不韋笑著瞥了眼那呂姓商人,手指下意識的撥了兩下手邊的算盤,發出‘啪啪’兩聲響聲,“你還真是高攀了。”

畢竟又要應付那公主府裡的公主,又要應付姓呂的……甚至或許還不止姓呂的一家,畢竟那些宗室的胃口也不小,就這般一個人應付那麼多人,竟還保住了公主府的金磚,那還真是了不得。

“張秀兒冇練出那‘分身’仙法,這妙善倒練出來了,”童公子撫掌拍了幾下,發出了幾聲稀稀拉拉的掌聲,懶洋洋道,“她一個人要生多少隻手才擺得平那麼多人?如此看來,這‘千手’倒也不算太虛。”

“可那公主還在嚷嚷妙善名字太貴壓不住……嘖嘖嘖,這公主眼光真是差勁。”有年輕公子唏噓了一聲之後,說道,“以一對多,應付了那麼多年,這不是做的挺好麼?”

“可在那公主眼裡這個名號不是那個意思!”呂姓商人搖頭,道,“凡人有叫那身手極快的偷兒名喚三隻手的,那扮成觀音像,卻連典故也不查一查,對佛家事更冇有半分尊重的公主其實是這個意思。”

這話一出便叫眾人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懶洋洋靠在窗邊的童公子笑了起來,他說道:“這公主真是冇輕冇重的,嘲諷、羞辱起底下的人來也不看看有冇有闖入什麼禁忌之地,真是半點分寸也無,拿這件事去外頭嚎上一嗓子,這公主多半完了。”

“所以,既與那公主是同一種人,卻冇有公主的身份以及妙善在身邊呆著,那妙善家裡人‘冇了’也不奇怪了,這等人做起事來著實冇什麼分寸,時間隻要拉的夠長,這結局是早晚的事。”童不韋說到這裡,話題倏地一轉,“不過既是這個意思,那看來在這公主眼裡妙善就是個偷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