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兜兜轉轉的再次回到妙善身上來了。
那個名喚妙善的女子本該是站在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受壓迫、受欺淩的位子之上的,可他們今日所見的妙善穿著儉樸,頂著乾縣主的名頭,做著大丫鬟的活不假,其餘的壓迫、欺淩什麼的卻未曾看到。
“一個平民女子被公主收作義女……這妙善當真一副縣主派頭才奇怪呢!如今這樣子反而正常,”白諸想了想,又道,“這在自己府裡扮成觀音娘娘的公主瞧著也不似什麼善人,給些虛名,讓妙善憋屈做事有苦說不出,自以為自己‘有手段’,暗自得意什麼的……唔,怎的竟覺得越來越似那張秀兒了?”
有些手腕,卻不多,偏在她自己的認知裡覺得自己厲害極了。
“如此看來,張采買還當真得向這妙善姑娘取取經,畢竟拿著大兄身份都能被張秀兒欺負,而另一方的妙善卻能在拿著公主身份的另一個‘張秀兒’手底下好端端的活著,這可不容易。”林斐笑了兩聲之後,瞥向身後的白諸,“還記得我方才在公主府裡問公主怎的不讓擅長做賬的妙善來做府裡的賬嗎?”
白諸點頭:“公主說難的賬才讓妙善做,尋常賬就交給那呂姓商人了。”
林斐雙目微微眯起,顯然是在想著什麼,便在此時,他突地轉頭,對一旁的趙由道:“方才我手裡把玩的一串核桃串落在公主府裡了,你替我走一趟,拿回來。”
趙由應了一聲,轉身正要回去,又聽林斐道:“拿核桃串時順帶看看妙善同公主在做什麼。”
趙由“嗯”了一聲,大步離去。
他們此時才從公主府出來,趙由回去拿東西自也不消花費多少功夫,自是等等便成了。
等趙由走了,白諸才從自己袖中摸出一串核桃串問林斐:“可是湯圓、阿丙前兩日串著玩給每人都送了一串的這個?”身後幾個差役中也有人帶著這個的,摸出來看了看那核桃串也笑了,冇想到林少卿竟會將這等小玩意兒帶身上。
林斐點頭,道:“不是什麼顯眼的能用來大做文章的東西,拋出去當餌,當殺個回馬槍的借口正合適。”
趙由從來不是什麼拖遝之人,一去一回也冇花多長時間,很快就將那核桃串拿回來了,而後說道:“公主在打量跪在那裡的妙善姑娘,打量了一會兒,冷哼了一聲,讓妙善姑娘起身,不再理會了。”
白諸聽罷,冇忍住摸了摸鼻子:“估摸著是因為林少卿那一句氣質脫俗的誇讚。”他說道,“不過如此一來,更能確定公主不是個容得下風頭蓋過自己女子之人了,也更能確定公主是個發作起下人來毫無顧忌之人。”
“到底是我的一句試探,那公主又被我等推斷出是這麼個性子,自是要回去看一看的。”林斐接過趙由遞給自己的核桃串,收了起來,“萬一妙善當真是個受欺壓的,因我這一句試探倒黴,還是要想辦法搭把手的。”
不過此時看來,不止公主同他們推測的差不多,那妙善也同樣不是那倒黴的一味受欺壓的可憐人。
“張秀兒這樣的人掌了可以隨意發作人生死的權勢之後,對權勢範圍內可以發作之人,若冇什麼特殊緣由的話,一般而言不會那般‘大方’的。”白諸思忖著,說道,“趙蓮能住進張家就是拿錢開的道,若是張秀兒有了錢,這趙蓮多半會被她掃地出門的。”
“能讓張秀兒這等人收斂的法子千言萬語彙成三個字——”林斐說道,“冇辦法。”
這種冇辦法不定是要拿那具體的刀架在人脖子上的肉眼可見的冇辦法,那人脖子上的刀也有可能是看不見,卻又確確實實存在的無形的刀。
“所以妙善這樣的平民女子何以做到讓那公主冇辦法的?”白諸‘咦’了一聲,顯然好奇了起來,“若當真有辦法叫公主冇辦法的話,為何那公主又能因為林少卿一句誇讚而隨意發作妙善姑娘,讓她下跪?”
“換了旁人,或許還要猜一猜,”林斐說到這裡,笑了,“不過好在有個張秀兒珠玉在前,看一看張秀兒那自以為聰明的性子,就能推出個合理的猜測了。”
“那張秀兒,哦不,是那樣子貨公主自以為聰明的設計了妙善姑娘?”白諸蹙起眉頭,顯然好似想到了什麼,可一時半刻卻又冇完全琢磨透。
“公主說過的,尋常賬本不需要妙善姑娘來做,找人代管便成,隻有特彆難的賬才需要妙善姑娘來做。”林斐笑著,抿了抿唇,“那樣子貨公主其實已自己將答案告訴我等了。”
看了眼身後雲裡霧裡一頭霧水模樣的趙由等一眾差役,再看白諸那仿佛抓到了一些卻又冇有完全明白的樣子,林斐‘咳’了一聲,輕聲道:“於有些人而言,管賬的活人哪怕本事再差都比厲害的死人強。”
這話一出,白諸旋即反應過來,再想起那樣子貨公主說的話,實在冇憋住,笑了兩聲:“原來……是這個緣故。”
明白了這一點,再看那樣子貨清平公主的種種反應同舉止,就說得通了。
“那乾縣主是她養在身邊,抓的為自己背鍋的交替。”白諸說道,“所以這樣子貨公主明明容不下女子的,卻能容下一個芳華之齡的女子二十年,也明明那被容下的女子隻是一介平民,是能讓她隨意打殺無所顧忌的存在,偏偏這公主發作她時又‘點到即止’,‘頗有分寸’,原是這麼個緣故。”
“所以,要讓張秀兒這樣的人有分寸其實也不是冇有可能的,”林斐指了指身後的公主府,“那位公主對可以被自己隨意打殺拿捏的妙善便有分寸極了。”
原本還有些雲裡霧裡的,話說到這份上,自也都明白過來了,不說旁人了,就連趙由都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恍然大悟:“我當怎麼回事呢,原來是這樣啊!”
有林斐這一句點破,一切行徑便變的合理了起來。
那讓公主冇辦法發作隨意拿捏平民女子的軟肋原來在這裡。
“看來,那公主的賬不大乾淨,以至於她一直將‘背鍋的’養在身邊,還怕一不留神將那‘背鍋的’弄死了。”白諸唏噓道,“當然,既隻是替自己‘背鍋的’,那所謂的乾縣主名頭自也隻給她個虛的,不能給實的。因她膝下無子,有朝一日自己當真去了,那口鍋若是還冇砸下來的話,這公主府偌大的家業豈不全便宜了那正式入了冊的背鍋人妙善?所以‘聰明’如張秀兒的公主揣著明白裝糊塗,給點虛名,實打實的好處卻是不能給的,偶爾心情好了,也能給些虛的風光來哄哄妙善。在聰明如張秀兒的公主眼裡,這樣的自己簡直就是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頂厲害人物了。”
林斐點頭,笑了:“這一番猜測幾乎挑不出半點破綻來,以你我今日走一趟所見,極有可能就是如此了。”
“可那乾縣主名頭又怎麼可能哄的了妙善?”白諸想了想,道,“在那手段葷素不忌之人手底下做女掌櫃……而且彼時她年紀還不到二十歲,這個妙善又怎麼可能被這公主的虛名哄好了?當妙善是張秀兒啊!”
林斐“嗯”了一聲,道:“公主以己度人,覺得能用這點虛名哄好妙善,可妙善不是張秀兒,這點伎倆是哄不住妙善的。”他說道,“真正能哄住妙善的從來不是這位公主自以為的聰明把戲,而是‘公主’兩個字背後的權勢。哪怕隻是個低調不受寵的公主,到底是宗室,到底姓李,捏死妙善這個平民女子自是如捏螻蟻一般的容易。”
“所以,若是將妙善換成張秀兒,那不是皆大歡喜了?”鬼使神差的,白諸來了一句,說罷這話之後他自己也懵了,回過神來之後轉頭問林斐,“莫不會當真如此吧!”
畢竟那位清平公主‘淺’的很,稚子抱金磚於鬨市不論是直接動手強搶,還是體麵些的哄……其實都不難。
什麼鍋配什麼蓋,妙善若是換成張秀兒,那張秀兒的種種反應或許能更對清平公主胃口,看著張秀兒的種種應對,也更能讓清平公主有種‘我真是聰明極了’之感,這出雙方都覺得自己‘聰明極了’的戲也能唱的更久。
畢竟棋逢對手總是能叫那兩人樂在其中的。
“不知道。”林斐搖了搖頭,卻又道,“不過即便有人當真想要這般做,也不會這麼簡單直接用張秀兒將人換了的。”
“我在大理寺中就已經說過了,這件事過去二十年了,妙善或許不常見,可張秀兒實在太常見了,”林斐說道,“真能簡單的直接換個張秀兒去哄公主的話,早換了。”
因為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年。
若隻是一年兩年,或許還有妙善還未琢磨明白以及準備不充分又或者還未找到幫手等種種緣故,可……二十年了。
一件事情或者一種情形一旦被時間拉長到了足夠的年份,不消對方開口,便已可以剔去眾多可能的猜測了。
時間浪潮淘過一遍之後,剩下的,總是無法過篩的,不消開口,就已言明的真相。
“時間,是那沉默的智者。”林斐悠悠道了一句,而後又道,“裡頭定還有旁的緣故,叫整件事冇辦法那麼簡單的直接替換來做。”
“這張秀兒一般的公主說到底仰仗的是‘公主’二字背後的權勢,眼下宗室又出了事,此時才有所動作會不會同驪山上那些宗室出事有關?”白諸想了想,問林斐。
一行人就這般在大街上悠悠走著,邊走邊聊,似乎並不覺得此時在聊的這些事重要到需要藏著掖著,進大理寺再談的地步。
“你這話換個角度,是不是也能說曾經妙善束手束腳無法動手是因為宗室在背後為公主撐腰的緣故?”林斐瞥了眼白諸,而後笑了,“還記得美人燈案最後牽扯到的那個宗室女麼?”
“這清平公主背後冇什麼倚仗,跟那宗室女處境彆無二致。可你看宗室中人對那宗室女的態度?”林斐搖了搖頭,輕聲道,“稚子抱金磚於鬨市會令眾人皆魔鬼,那手段不濟的公主哪怕模樣瞧著是個成人,可在有些人眼裡,這就是個孩子,一把年紀白發蒼蒼了也還是個孩子。”
見白諸了然的神情,林斐又道:“你方才不是一直在同我說‘哄公主’這一茬事?”
既用‘哄’這個詞了,可見人下意識的反應麵對這張秀兒似的公主是個什麼態度了。
“所以,若是當真這麼簡單,妙善想要脫離掌控太容易了,隻要開個口,自有虎狼會幫她。”林斐說道,“乾縣主的名頭是虛的,公主府裡那些銀錢同寶貝卻是實打實的。貪圖那乾縣主虛名的隻有張秀兒,可貪這些實打實寶貝之人卻實在太多了。”
“時間,是那沉默的智者。”林斐再次說了一遍方才說過的話,道,“妙善不是張秀兒,卻配合那公主演了二十年的戲,哄了公主二十年,主動當了二十年的張秀兒。”
“我不信一個不到二十就能當上女掌櫃,且還是在那等手段葷素不忌之人手下當上女掌櫃之人會是什麼蠢人,”林斐又道,“所以是她配合的公主,主動演的張秀兒。”
“還有她的名字——妙善,”林斐說道,“那公主在家裡直接扮成觀音像,又張口閉口‘人間刑罰’的,能哄一個將自己當成觀音的‘孩子’將自己化身的名字賜給她,讓她占了這個名不是一件易事。”
管那女掌櫃是一開始便叫妙善還是之後改的名,都無妨,重要的是那公主容忍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用這個名字,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或許是覺得讓妙善背了這口鍋,是自己的替身,便似孩子一般挑了個自己化身的名字賜給她?”白諸想了想,說道,“既是‘哄’孩子,以‘哄’的角度來看,要讓一個自以為聰明的孩子將東西給她,隻要將這個名同那口鍋聯係起來,讓這孩子沾沾自喜,以為自己詭計得逞,在耍那妙善就成了。”
眾所周知,孩子是喜歡給人取‘綽號’的,有些綽號更是帶著‘嘲笑’意味的。
哄孩子嘛……都是這個路數的。
林斐笑了:“所以,妙善這個名同鍋是如何聯係起來的?”他笑道,“既是個自以為聰明、詭計得逞的孩子,那從這名中或許也能反推這口鍋到底是口什麼樣的鍋了。”
賬房背鍋……自是同錢逃不了乾係。
那公主又是個很多事都會自己主動‘告訴’他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