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水生要談的生意,是彩電。
“兩百臺,十八寸,深圳原廠組裝。”黃水生把皮包打開,抽出一張彩印的單子,往櫃臺上一鋪,“出廠價,一臺一千零五十。煒老板,縣城百貨公司賣多少,您心裡有數——一千三百八,還要憑票。您吃下這兩百臺,一臺淨掙三百,這就是六萬塊。”
六萬塊。煒守拙在旁邊聽得煙袋鍋都拿不穩了。
一九九〇年的六萬塊,能在縣城買半條街。
“黃經理。”煒傑不動聲色,“手續呢?發票,準運證,商檢。”
“哎喲,煒老板是明白人。”黃水生笑得一臉坦蕩,“深圳那邊,貨是好貨,就是手續嘛……正在補辦。貨先到,票後補,行內規矩。”
手續後補。煒傑心裡冷笑了一聲。
上一世他在深圳待過十年,什麼場麵冇見過。手續後補的彩電,十臺裡九臺是走私散件攢的翻新機,拆開外殼,顯像管是拆機的舊管,用一年半載就燒。這種貨,誰吃進去,砸誰手裡——而且貨一進你的櫃臺,你就是銷贓。
“價錢確實好。”煒傑把單子推回去,“這樣吧黃經理,兩百臺我吃不下來,先要五十臺試試水。三天後,驗貨,付款。”
“痛快!”黃水生一拍大腿,“三天後,貨到場,咱們錢貨兩清!”
送走黃水生,煒守拙急得直轉:“小傑,你真要進?爸聽著咋這麼玄乎……”
“爸,你看他剛才說的那句話——貨到場,錢貨兩清。”煒傑眯起眼,“定在咱的場子,一手錢一手貨。貨一進咱的門,工商的人踩著點就到,人贓並獲,櫃臺查封,執照吊銷,罰款坐牢——這才叫回禮。”
“那你還答應他?!”
“不答應,他這條線就斷了,範老板換個人再來,咱還得重新猜。”煒傑拿起電話,“爸,咱打的是明牌——他要在咱的場子裡做局,那咱就把這個場子,變成給他預備的。”
——
電話打給了秦誌剛。
“三天後,下午兩點,縣供銷社後院的貨場。”煒傑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秦所長,我隻有一個請求——彆提前驚動他們。車進門之前,誰也彆露麵。”
秦誌剛在那頭沉默了半天:“小煒,你這是拿自己當餌。”
“秦所長,我不當餌。”煒傑笑了,“我出錢了嗎?我收貨了嗎?從頭到尾,我隻是約了個人來談生意。”
——
第三天,下午一點半。
一輛解放牌卡車轟隆隆開進供銷社後院,車鬥裡紙箱子碼得整整齊齊。黃水生跳下車,滿麵紅光:“煒老板!五十臺,開箱驗貨?”
“驗。”煒傑點頭。
箱子抬下來一臺,當場拆封。嶄新的外殼,嶄新的旋鈕,通上電,屏幕亮得晃眼。
“怎麼樣?”黃水生搓著手。
煒傑繞著那臺彩電轉了一圈,忽然伸手,把電視機側過來,指頭點著後蓋上一顆螺絲:“黃經理,原廠的螺絲,是十字花的新螺絲,鍍層發亮。你這顆——”他把螺絲擰下來,舉到太陽底下,“一字口,磨得發亮,還有鏽。這後蓋,被人開過不止一回。”
黃水生的笑僵在臉上:“煒老板,一顆螺絲……”
“一顆螺絲說明不了什麼。”煒傑把螺絲揣進兜裡,“所以咱們工商的同誌來了,自然會一臺一臺地查。”
“工商?”黃水生的臉唰地白了,“你——”
後院門口,兩輛吉普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堵住了出路。秦誌剛領著工商所的人,從車後麵轉了出來。
“工商檢查。”秦誌剛亮出證件,“車上這批貨,全部開箱。”
五十臺彩電,拆了十二臺,臺臺都是舊管翻新。黃水生癱在車鬥邊上,南方的油頭被汗浸得一綹一綹:“同誌,我冤枉,我就是個跑業務的,貨是公司的,我啥都不知道……”
“哪個公司?”
“鵬城貿易……”
“深圳市工商局查無此照。”工商所的人翻著單子,“假冒註冊商標,走私散件組裝——黃經理,跟我們走一趟吧。”
黃水生被帶上車的時候,忽然回過頭,衝著煒傑喊了一嗓子:
“煒老板!我也是收人錢財!你防得了一回,防不了回回——”
吉普車開走了。那句話在院子裡打著轉。
當天晚上,爺倆剛吃完飯,車隊打來電話,找煒守拙。
煒守拙接完電話,在原地站了很久。
“爸?咋了?”
“廠裡的通知。”煒守拙的聲音發飄,“效益不好,要減員。第一批‘優化’的名單……”
“有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