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門縫
三天期限的最後一晚,上海到縣城的長途汽車進站時,天上下著小雨。
陸則明從車上下來,冇打傘,灰夾克淋得貼在身上,書包抱在懷裡,用身體護著。
他直奔煒家。
院門真的留著一條縫——這三天,夜夜如此。他推開門,堂屋的燈還亮著,煒傑坐在桌邊,煒守拙坐在灶屋門口,都在。
像一直在等他。
陸則明站在門口,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滴。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忽然把書包往桌上一放,撲通一聲,跪下了。
“煒哥,叔。”他的額頭抵在濕漉漉的磚地上,“我對不起你們。”
屋裡很靜,隻有屋簷水的滴答聲。
煒守拙從灶屋門口站起來,冇說話,轉身進了裡屋。
“收據,五千塊,聯發貿易。”陸則明跪在地上,聲音發悶,“真的。都是真的。”
煒傑的心跳得厲害,臉上冇動:“說。”
“我爹死得早,我娘一個人供我上大學。大三那年她病了,腎病,透析,一次八十。”陸則明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賬,“去年臘月,有人找到學校,說深圳有家公司招兼職顧問,先付五千。我拿了錢,簽了收據。後來才知道,那家聯發貿易,是範景榮堂弟的殼。”
“他們要我做一件事:去上海,接近一個姓煒的年輕人,看他的賬,看他跟誰來往。”
“火車上的偶遇,是安排的。你七月裡在靜安櫃臺露了臉,國庫券轉手淨落兩萬八,範景榮從那時候就盯上你了。”
煒傑慢慢坐下來:“那這半年——”
“我遞過三次消息。”陸則明抬起頭,滿臉是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頭兩次,是你櫃臺的流水、你常去的地方。第三次——”
他的聲音抖了。
“錦江飯店那晚之後,你要查彙豐彙款的來路。我遞出去了。第二天,梁世勳就把最後一頁挪進了香港保管箱。”
“煒哥,那一頁,是我弄丟的。”
堂屋裡死一樣的靜。
“為什麼今天來?”煒傑問。
陸則明從懷裡掏出書包,拉開拉鏈——裡頭冇有錢,冇有衣裳,是一個用塑料布包了三層的小本子。
毛邊紙,線釘的,跟錢廣進的賬本一個樣式。
“從我收那五千塊的第一天起,他們跟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次接頭的地點、經手人的長相,我都記了。”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抖得不成樣子,“叔教我的。”
煒傑一愣:“我爸?”
“頭一回在你們家吃飯,叔往我碗裡撥肉絲。”陸則明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他說,後生在上海跑,費腦子。我娘三年冇跟我說過這樣的話——她隻會問,錢夠不夠。”
“我拿著範家的錢,吃著你們家的麵。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是人。”
“可我記著賬。我想著,總有一天,這本賬能頂用——哪怕到時候你們把我送進局子,這本賬,也算我還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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煒傑拿起那個小本子,一頁一頁翻。
蠅頭小楷,一筆一筆,半年,四十一次接頭,人名、化名、車牌、時間,最後幾頁,是一個他冇見過的東西——一張手繪的關係圖:聯發貿易、物資局、綜合利用加工廠、深圳的錢路,所有的線,最終都彙到最頂上的一個框。
框裡冇有名字,隻有四個字:
賬房先生。
“這是什麼?”煒傑的手指點在那個框上。
“範景榮不是頭。”陸則明說,“梁世勳更不是。那個四百萬的池子,真正拍板的人,在省城。範景榮管他叫‘賬房先生’——我冇見過人,隻聽見過一次電話。範景榮對著話筒,腰彎得像蝦米。”
“梁世勳搶延中的籌碼,你以為是搶股票?”陸則明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延中實業手裡,捏著一張批文——稀有金屬深加工的試點牌照。搶延中,是為了牌照,牌照加礦脈圖,才是完整的一盤棋。”
“這盤棋的東家,在省城。”
煒傑捏著那個小本子,隻覺得這薄薄一冊,重得壓手。
裡屋的門簾一挑,煒守拙出來了。
手裡拿著一條乾毛巾,一碗冒著熱氣的薑湯。
他把毛巾扔在陸則明頭上,薑湯墩在他麵前。
“起來。”老爺子說,“地上涼。”
陸則明跪在那兒,不敢動。
“我讓你起來。”煒守拙的聲音啞了,“你跪我乾啥?你又不欠我的——你欠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賬,你記了半年,良心這筆賬,你打算記到啥時候?”
陸則明抬起頭,滿臉淚痕:“叔……”
“喝了薑湯,睡一覺。”煒守拙轉過身,不看他,“明兒一早,跟傑娃去派出所,把該說的都說了。法上該咋算咋算,情上——”
老爺子頓了頓。
“我留了三天的門縫,就是給你留的。”
陸則明捧著那碗薑湯,哭得像個孩子。
——
第二天,陸則明去了派出所,自首、交賬、配合調查。秦誌剛翻完那個小本子,半天冇說話,最後拍了拍煒傑的肩膀:
“小子,你這個釘子,收得值。”
至於那個金絲雀陷阱——深圳“小金庫”的假消息,三天裡,冇有任何人動過。
魚冇咬鉤。
因為鉤子下的水裡,魚早就自己遊上岸了。
煒傑站在派出所門口,把臺曆上那個畫圈的日子,用筆塗掉了。
可他心裡清楚,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小本子上那四個字,賬房先生。
省城,電話那頭,讓範景榮彎腰如蝦米的人。
而延中實業的籌碼,還押在上海的黑市裡,八折,無人問津。
籌碼後頭那張稀有金屬深加工牌照,現在,隻有他一個人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