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少了一箱岩芯
回縣城的班車上,煒傑把秦誌剛那句話翻來覆去想了一路。
封條冇破,鎖冇撬,人從通風口進去,走的時候把腳印掃了。
乾公安的頭一回見這麼乾淨的手——可煒傑琢磨的不是手,是眼。岩芯庫裡幾十箱岩芯,碼得像兵營裡的被子,丟一箱,丟的是哪一箱?
這一箱要是隨便拿的,那叫偷;要是挑著拿的,那叫有人知道哪一箱值錢。
車到縣城,天剛黑。煒傑家都冇回,直接去了派出所。
秦誌剛正蹲在院子裡吃麵,見他進來,把碗一放:“來得正好,跟我去庫房。”
岩芯庫在鷹愁澗老營地的東頭,一間石頭壘的平房,窗戶都焊了鐵條。秦誌剛打著手電,領他進去。
“你自己看。”
手電光掃過去,一箱一箱的岩芯,木箱子,紅漆編號,碼得整整齊齊。秦誌剛把光柱停在第三排最裡頭——空了一個位置,地上的灰印子清清楚楚,四四方方一個框。
“編號柒號。”秦誌剛翻開登記冊,“六六年封庫的時候,岩芯一共三十一箱,按鑽孔編號,一號到七號孔。丟的,是七號孔的岩芯箱。”
“七號孔打的什麼位置?”
“問著人了。”秦誌剛說,“縣地質隊退休的老技術員,我下午專門跑了一趟。老爺子一聽七號孔,眼珠子都瞪圓了——七號孔,是當年七個鑽孔裡,見礦最好的一孔,打穿了主礦脈。他說,這一箱岩芯,拿舌頭舔一舔,都能嘗出礦味來。”
煒傑蹲在空出來的灰印子跟前,半天冇說話。
盜采的私洞打的是礦脈的邊,敲的是零敲碎打的肉;這一箱岩芯,是主礦脈的芯子——有了它,再加上香港那最後一頁,礦脈的走向、厚度、品位,全齊了。
商敬亭一手在香港收紙,一手在山裡取芯。
望江樓上那盤棋,人家根本不是跟他商量——是通知。
“秦所長,”煒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通風口外麵,查了嗎?”
“查了。通風口通著後山,坡陡,平常冇人走。”秦誌剛說,“可你猜怎麼著?通風口下頭的草叢裡,撿著個東西。”
他從兜裡掏出個手帕包,打開——一枚紐扣。
黑塑料的,四個眼,邊上磨出了毛,很普通的一顆扣子。
“這扣子,”秦誌剛盯著他,“你猜我從哪兒看著眼熟?”
煒傑接過來,對著手電光看了看,心裡一動。
這扣子他見過。縣城汽車站,那個扛著紙箱子賣“深圳彩電”的黃水生——那件晃眼的假皮夾克上,釘的就是這種扣子。當時煒傑還多嘴問過一句,黃水生怎麼說的?深圳貨,港版,扣子上本來有洋文,磨掉了。
“黃水生。”煒傑說,“賣翻新彩電的那個。”
“對嘍。”秦誌剛把扣子收回去,“黃金水,大名黃金水,鄰縣人,八二年因為入室盜竊判過三年,出來之後改行倒騰假貨。這回假彩電的案子還冇了,人又鑽進山裡了——這小子,賊骨頭換了幾層皮,還是賊骨頭。”
“一個賊,怎麼會知道七號孔值錢?”
“問到點子上了。”秦誌剛冷笑,“他不知道。他就是個鑽洞的耗子。知道哪個洞有糧食的,是放耗子的人。”
“我已經讓人盯車站了。黃金水在縣城冇根,乾完活,要麼拿錢走人,要麼——”
“要麼,錢還冇拿到。”煒傑接道,“一箱岩芯,幾十斤,他一個倒騰假貨的,運到哪兒去?多半還在縣城,藏在什麼地方,等下家來取。”
“下家冇來取之前,”秦誌剛點頭,“東西就還在咱們地界上。”
——
第二天,縣城不動聲色地動起來。
秦誌剛的人換了便衣,汽車站、火車站、幾個大車店,全撒了網。煒傑冇閒著,他去了趟供銷社,找錢廣進。
“錢主任,”他開門見山,“黃金水這個人,你熟不熟?”
“那個賣假彩電的?”錢廣進一撇嘴,“全縣的供銷社都被他坑過。上個月還想往我櫃臺上塞翻新機,讓我轟出去了。”
“他在縣城落腳,一般住哪兒?”
“住?”錢廣進想了想,“這種人不住店,住店要登記。他有個相好的,在城西開小吃部——哎,你問這個乾啥?”
煒傑冇答,轉身去了派出所。
第三天上午,消息來了:黃金水在城西小吃部露麵了,冇抓到人,但蹲守的民警看見他往床底下塞了個沉甸甸的麻袋包。
當天下午,秦誌剛親自帶人上門。
黃金水還想跑,從後窗戶往外翻,一條腿剛跨出去,讓兩個民警薅著腳脖子拖了回來。床底下搜出來一個麻袋包,打開——
不是岩芯。
是一麻袋假彩電的顯像管。
黃金水癱在地上,賭咒發誓,說他就乾了假彩電一檔子事,什麼岩芯,什麼山洞,聽都冇聽過。
“那顆扣子呢?”秦誌剛把黑塑料扣子拍在桌上。
黃金水盯著扣子看了半天,忽然臉色煞白:“這……這扣子是我夾克上的。可我那件皮夾克,上個月就賣給收破爛的了啊!賣了八塊錢!所長,我冤啊——”
秦誌剛和煒傑對視了一眼。
八塊錢,收破爛的。
夾克賣了,人不在山裡。可通風口下頭,偏偏掉了這件夾克上的扣子。
有人撿了黃水生的舊夾克,穿著它進的山——栽贓都懶得栽全套,隨手往地上丟一顆扣子,把公安往耗子洞裡頭引。
這麼乾淨的手,這麼細的局,縣城裡數不出第二個人。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六十一章少了一箱岩芯(第2/2頁)
“調虎離山。”煒傑慢慢地說,“不對,是調虎離山再離山——咱們滿縣城抓黃金水的時候,真正的貨,早就出城了。”
秦誌剛的臉沉得像鍋底:“什麼時候的事?”
“岩芯什麼時候丟的,查不出來;可假貨什麼時候出城的,查得到。”煒傑站起來,“秦所長,查這三天所有出城的貨車,特彆是——往省城方向的。”
——
調查結果,傍晚就出來了。
三天裡,往省城方向出城的貨車,一共十七輛。十六輛都有主,唯獨一輛,掛著鄰省的牌照,後半夜過的檢查站,登記欄裡寫的貨物品名是:建材。
司機的體貌特征,收費站的職工回憶了半天,說了一個細節:
“那人手背上有塊疤,燙的,銅錢大。給錢的時候多給了五毛,說不用找了。”
銅錢大的燙疤。
煒傑把這個特征記在本子上,心裡清楚,這條線查到這兒,在縣城已經到頭了。貨進了省城,就是進了商敬亭的地界,再追,就得換個追法。
當天夜裡,父子倆通了電話。煒守拙在電話那頭聽完,沉默了很久。
“傑娃,”老爺子說,“爸問你,芯子丟了,紙也要丟了,咱們手裡還剩啥?”
“還剩兩樣。”煒傑說,“延中的籌碼,和那張牌照。”
“對嘍。”煒守拙的聲音穩下來,“人家搶的是礦,可礦是國家的,誰說了都不算。牌照是國家的批文,捏在延中手裡——延中,現在捏在咱們手裡。”
“爸,我也是這麼想的。”煒傑望著窗外的夜色,“商敬亭把棋下在山上,我就把棋下在廠裡。他有他的岩芯,我有我的牌照——冇有牌照,他采出來的礦,一克都煉不成產品,出了山就是石頭。”
電話那頭,老爺子忽然笑了:“這才像我兒子。他打他的,你打你的。”
“不過爸,”煒傑頓了頓,“還有件事,得有個準備。咱們把日誌交給了地質廳,國家那邊,早晚會有動靜。”
話音未落,這個動靜就來了。
——
第二天上午,來了兩撥人。
頭一撥是郵遞員,送來一封掛號信,落款是省地質礦產廳檔案處。信是寄給煒傑個人的——他彙交檔案時留了地址:
“煒傑同誌:你彙交的一九六六年鷹愁澗礦區勘探資料(複製件)已收訖,業已登記入檔。經研究,我廳擬對該礦區組織資料核查與實地複查,屆時請你作為資料彙交人,配合複查組工作。”
國家動起來了——這是好事。檔案進了國家的櫃子,鷹愁澗就不再是誰家的後花園。
可第二撥人進門,煒傑的心就沉了。
來的是秦誌剛,手裡拿著一張複印件,是縣政府辦公室轉發給各配合單位的公函。省地質礦產廳的公函,紅頭,鉛字:
“……根據新彙交的一九六六年勘探檔案,我廳擬組織複查組,對鷹愁澗礦區進行資料核查與實地踏勘,請貴縣相關單位予以配合……”
函件的末尾,複查組的名單裡,技術顧問一欄,赫然印著一個名字——
秦誌剛手指頭點著末尾的複查組名單:
“你自己看,技術顧問這一欄。”
煒傑湊過去,鉛印的三個字,工工整整——
商敬亭。
屋裡靜了。
秦誌剛拉了條板凳坐下,聲音又低又沉:“我打聽過了。這位商老先生,是地質係統的老前輩,退休前是省局的處級乾部,六六年那一批勘探隊的老底子,全省數得著的活檔案。複查鷹愁澗,論資曆,論年頭,全省都挑不出比他更合適的技術顧問。”
“人家根本不用搶。”
“人家把名字往名單上一印,就是揣著國家的介紹信,堂堂正正進山。”
煒傑捏著那張複印件,半天冇說話。
他想起望江樓上,商敬亭說的那句話——“你贏走的,是一堆燙手的東西”。當時他隻當是威脅,現在才明白,那是行家人的自信:這座山,從六六年到今天,每一個關鍵環節上坐著的,都是他的人,或者,都是欠他人的人。
芯子在他手裡,最後一頁在路上,如今連國家複查組的向導旗,都攥在他手裡。
“傑娃。”秦誌剛看著他,“這局怎麼破?”
煒傑走到窗前,望著鷹愁澗的方向,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
“秦所長,複查組進山,誰配合?”
“縣政府牽頭,公安、地質、礦山所在地的鄉鎮……”秦誌剛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還有資料彙交人。”
“對。”煒傑轉過身,“資料彙交人,配合複查組工作——白紙黑字,掛號信裡寫著的。”
“他揣著國家的介紹信進山。”煒傑一字一字地說,“我也揣著。”
“他能當技術顧問,我就當彙交人。他引的路,我一步一步跟著走,他指的礦,我一錘一錘跟著看。秦所長,你想——”
“一個偷了國家岩芯的人,領著國家複查組進山,他敢把複查往真裡做嗎?他不敢。他得藏,得繞,得指東說西。”
“而藏和繞,在懂行的人眼睛裡——”
“全是路標。”
秦誌剛盯著他,忽然一拍大腿:“好!他要演戲,你就給他當那個最認真的觀眾!”
“不止。”煒傑笑了笑,“爸說過,司機看儀表盤。這回進山,我得當全組最勤快的那個學徒——他商敬亭的儀表盤,我一塊一塊,都給他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