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進山
複查組進山那天,鷹愁澗起了霧。
中巴車在山口停下,下來七八個人:省廳帶隊的王處長,兩個年輕的地質工程師,測繪的、記錄的,縣裡的陪同人員,還有秦誌剛派來“維持秩序”的兩名民警。
商敬亭最後一個下的車。
還是那件灰褂子,拄了根竹杖,下了車先不看人,仰頭看山。霧氣在崖壁間纏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二十五年前,也是這樣的霧。”
冇人接話。隻有石青山,背著乾糧袋,站在人群最後頭,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上山的路,是石青山在前麵踩出來的。複查組跟在後頭,商敬亭拄著竹杖走在中間,煒傑拎著一挎包資料,走在最後——彙交人的身份,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正好可以哪兒都跟著,哪兒都看。
第一個點,老營地。
石頭房子塌了半邊,私礦案那晚貼的封條還在。王處長進去轉了一圈,出來時直搖頭:“毀得太狠了。”
“**後期維護跟不上,又遭了盜采。”商敬亭站在塌牆跟前,用手裡的竹杖輕輕敲了敲牆根,“王處長,以我看,營房遺址價值有限,重點是礦體露頭。趁天早,直接上主脈吧。”
“商老說的對。”王處長點頭。
煒傑在旁邊,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老營地,停留十一分鐘。商敬亭引導詞:“價值有限”。
第二個點,二號孔遺址。
鑽塔的基座還在,水泥墩子上鏽跡斑斑。兩個年輕工程師架儀器測量,商敬亭站在旁邊指點:“二號孔當年見礦一般,品位偏低,記錄在案的。”
工程師測完,數據記上。商敬亭的竹杖往南邊一指:“主礦脈在南坡,路不好走,抓緊。”
隊伍開拔。
煒傑故意落在最後,蹲下來,係鞋帶。
手指在水泥基座背陰處一抹——一手的青苔裡,蹭下來一點暗紅色的粉末。
他把粉末撚了撚,湊近聞了聞,收進一個小紙包,塞進挎包夾層。
站起身,隊伍已經走遠,他小跑著追上去,一臉的氣喘籲籲:“不好意思,鞋帶散了。”
冇人註意他。隻有石青山,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手,什麼都冇問。
——
中午,隊伍在南坡背風處啃乾糧。
商敬亭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就著軍用水壺吃餅乾,吃得斯文。王處長湊過去請教:“商老,您看這礦體——”
“露頭的品位,比檔案裡差。”商敬亭搖頭晃腦,“二十五年風化,氧化帶往下走,表麵這層冇什麼意思了。我看啊,這次複查,把資料核實清楚,結論寫上進一步工作價值待論證,也就差不多了。”
不遠處,煒傑啃著冷饅頭,耳朵豎著。
“進一步工作價值待論證”——行話他懂,翻譯過來就是:這座礦,先彆動。
封存。
檔案裡封一次,二十五年,複查結論裡再封一次,又是多少年?
而封著的這些年裡,誰手裡有主礦脈的岩芯,誰手裡有最後一頁的坐標品位,等到哪天政策再鬆一鬆、口子再開一開,這座“冇有價值”的礦山,會以最低的代價,落到誰的手裡?
好算計。公家的印章,替他看門。
煒傑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在本子上記:南坡,商敬亭定調,“價值待論證”。意圖:二次封存。
剛寫完,頭頂罩下來一片影子。
商敬亭拄著竹杖,站在他麵前,笑眯眯的:“煒先生,記什麼呢,這麼用功?”
“學習。”煒傑把本子一合,也笑,“頭一回跟國家級的複查組進山,處處是學問。”
“哦?”商敬亭在他旁邊坐下來,“學到什麼了?”
“學到一句行話。”煒傑說,“‘進一步工作價值待論證’。這話說得真好——山還是那座山,礦還是那些礦,一句話,就能讓它再睡二十五年。”
商敬亭的笑容冇變,可那雙靜得像冰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
“年輕人,”他慢悠悠地說,“山睡不睡,不看誰說話,看誰的本事。睡覺的山,也是國家的山,可誰有本事叫醒它,那得看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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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煒傑點頭,“商老,我信另一個詞——證據。”
一老一少,坐在南坡的風裡,都笑著,都冇再說話。
——
下午,最後一個點,七號孔。
七號孔在鷹愁澗最深的一道溝裡,路幾乎走不通,是石青山掄著柴刀,硬生生劈出來的。
到了孔位,所有人都愣住了。
鑽機基座冇了。不是塌的——是被人用撬棍和錘子,一塊一塊拆了,拆下來的水泥塊、鋼筋頭,整整齊齊碼在十米開外的亂石堆裡。孔口用碎石和黏土填死,上頭還種了一排酸棗棵子,已經紮根了。
“這……”王處長目瞪口呆,“誰乾的?”
冇人說話。
拆得太乾淨了,乾淨到拙劣——這不是毀,這是埋。把七號孔埋了,種上樹,過上三年五年,酸棗棵子長成酸棗林,誰還記得這底下有過一個打穿主礦脈的鑽孔?
“記錄在案。”王處長黑著臉,吩咐記錄的工程師,“七號孔遺址,遭人為破壞掩埋。”
“等等。”
石青山忽然開口了。
這個守山人,一整天冇說過一句話,這會兒走到填死的孔口跟前,蹲下去,扒開碎石縫裡的土,從裡頭捏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王處長,”他舉起手,“你看這個。”
“這是什麼?”
“水泥。”石青山說,“新水泥。老基座是六六年的,二十五年,水泥早酥了,捏在手裡是渣。這個,捏著是粉,還發黏——拌了水的,新和的,不出三個月。”
他站起來,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商敬亭臉上。
“三個月前,私采礦剛封。有人回填這孔的時候,山下的私礦還在叮叮當當放炮。”
“商顧問,”石青山一字一字地說,“你說巧不巧?”
商敬亭拄著竹杖,站在酸棗棵子旁邊,臉上那點笑,第一次徹底冇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
“你不知道?”石青山往前逼了一步,“隊長,這山裡每一塊石頭我都認得!七號孔當年是你親手定的位!回填它的日子,和私礦放炮的日子,腳前腳後——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石青山!”王處長皺眉,“註意影響,商老是廳裡請的顧問——”
“我問完了。”
石青山忽然收了聲,退後半步,衝著王處長,也衝著所有人,拱了拱手。
“我一個守山的,不懂規矩。就是聞見新水泥味,多嘴了一句。”
他說完,背起乾糧袋,退到人群後頭去了。
可那一小撮新水泥粉末,包在王處長遞過去的記錄紙裡,連同所有人的沉默,一起裝進了複查組的公文包。
——
下山的時候,霧散了。
隊伍在山口解散,商敬亭上了自己的車。車窗搖下來,他探出頭,最後看了煒傑一眼。
“煒先生,”他說,“今天這一路,你記了不少東西。”
“托商老的福,長學問。”煒傑說。
“學問是長了。”商敬亭點點頭,忽然從車裡遞出一個信封,“那我再送你一樣學問——香港昨天寄到的,影印本,你過目。”
煒傑接過信封,抽出裡頭的東西。
一頁紙的影印件。發黃的底子上,密密麻麻的坐標、數據、柱狀圖,右下角一行鋼筆小字:
“鷹愁澗礦區·七號孔終孔編錄。記錄員:梁。”
勘探日誌的,最後一頁。
車窗裡,商敬亭的聲音飄出來,不重,但字字清楚:
“原件,在我手裡了。”
“煒先生,紙我有了,芯我也有了。你手裡的牌照——”
車子發動了,後半句話混在引擎聲裡,卻像一根釘子,直直釘進耳朵裡:
“我打算連廠,一起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