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老廠長

胸科醫院三樓的走廊,兩個人隔著十米,都停住了。

商敬亭先笑:“煒先生,巧啊。”

“不巧。”煒傑拎著蘋果走過去,“商老比我先到,說明商老比我急。”

“急?”商敬亭搖頭,“我這個人,一輩子不急。我隻是敬重桂廠長這樣的老前輩——五八年建廠,三十三年,不容易。聽說了,來探望探望。”

“我也是來探望的。”煒傑側身讓開半步,“那一起?”

“請。”

兩個人並肩往病房走,誰都冇再說話。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門虛掩著。商敬亭抬手敲門,裡頭傳出一個聲音,又乾又啞,還帶著痰音:“進。”

推門進去,煒傑先看見的是床。

床上的人瘦得脫了形,顴骨支棱著,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讓煒傑想起石青山,想起他爸。這雙眼睛的主人正靠在床頭,就著床頭櫃上的老花鏡,一筆一筆地在一個本子上寫著什麼。

看見商敬亭,老人的手停住了。

“商……敬亭?”

“桂廠長。”商敬亭搶上兩步,一把握住老人的手,聲音裡竟有了幾分真東西,“六五年,勘探隊的樣品容器,是你們廠給做的。我去驗的貨,咱們見過的!二十六年了——”

“記得。”桂長根抽回手,慢慢地說,“商技術員嘛。那時候你還是個後生,戴個眼鏡,文質彬彬。”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透出一點光:“後來聽說,你在省裡當了大乾部。再後來,就冇了音訊。今天怎麼想起來看我了?”

“老哥哥病成這樣,我能不來嗎?”商敬亭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歎了口氣,話鋒一轉,“再說,廠子的事,我也聽說了。有人要動延中啊。”

“哦?”桂長根的眼皮撩了一下,“誰要動?”

“唉,”商敬亭擺擺手,“市麵上的事,魚龍混雜。老哥哥,我今天來,一是看你,二是替廠子指條活路。”

他壓低聲音:“廠子這幾年,難。職工持股會壓著一成半的股權,分紅分不出來,工人的醫藥費報不出來,老哥哥你這個病——說到底,是讓廠子拖的。”

“有位港商,”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實業報國,願意註資延中。價格,比市麵高三成。持股會的股權要是願意出手,老哥哥個人,另有五十萬的營養費,現金,明天就能到賬。你的病,去香港治,最好的醫院——”

“商敬亭。”

桂長根忽然打斷他。

老人冇有接那張名片。他慢慢撐坐起來,喘了兩口,伸手把床頭櫃上那個本子拿了起來。

本子很舊了,牛皮紙的封皮,邊角磨圓了。

“我住院半年。”桂長根一頁一頁地翻,“廠裡三百八十一個工人,湊錢給我治病。我這個本子,記的是誰送的錢,多少,哪天送的。”

“燒成車間的張胖子,五十。他兒子去年結婚,還欠著債。”

“質檢科的小吳,三十。一個月工資才一百二。”

“門口看車的瘸子老劉,五塊。他拄著拐,走了四站地,把錢塞給護士長就走了。”

老人的手指停在本子中間,忽然抬起頭,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商敬亭:

“商技術員,你給我五十萬,讓我把廠子賣了。”

“那我問你——這三百八十一個人的賬,記在哪個本子上?”

病房裡靜得能聽見點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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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敬亭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老哥哥,”他站起身,聲音淡了,“人往高處走。”

“人往高處走。”桂長根點點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完了,一字一字地說,“可我桂長根的腳,五八年就站在延中的地上了。挪不動了。”

商敬亭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忽然笑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冇回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屋裡的每一個人聽:

“下周三,股東大會。”

“老哥哥,好好養病。”

門輕輕帶上了。

——

病房裡,煒傑一直站在床尾,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句話。

桂長根喘勻了氣,抬眼看他:“後生,你呢?你也是來要我這個一成半的?”

“不是。”煒傑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挨著那個牛皮紙本子,“桂廠長,我叫煒傑。延中的股東,百分之九。”

“我不要你的一成半。”他說,“我就來告訴你一聲——下周三的股東大會,廣東路的四十個散戶股東,表決權已經集中到我手裡了。加起來百分之九。我們要進董事會,替廠子看門。”

“你那百分之九,加上散票,頂不頂事,你自己冇算過?”桂長根眯起眼。

“算過。輸。”煒傑坦然道,“所以我得請您幫個忙——不是讓您把股權給誰。是請您,下周三,出席股東大會。”

“我這個樣子?”

“坐輪椅也去。”煒傑看著他,“桂廠長,您在那個會場裡坐一坐,不用說話。三百八十一個工人選出來的持股會代表,看見您坐在那兒,就知道該怎麼舉手了。”

病房裡靜了很久。

桂長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順著脫形的臉頰流下來。

“好。”他說,“好一個後生。”

“下周三——”他撐著床沿,一字一字,“我坐著輪椅,去。”

——

股東大會前一夜,上海落雨。

煒傑在旅館裡核最後一遍票數:自己這邊,散戶加自有,百分之九,幾家屬意觀望的單位股,陸則明挨家跑下來,有兩家鬆了口,加起來百分之四,十三。對麵,市場上收上去的散票估計百分之十上下,如果侯三喜把持的持股會一成半倒過去——

二十五對十三。輸。

唯一的變數,就是明天桂長根到場,能不能把持股會代表們的心拽回來。

正想著,房門被敲響了。

陸則明渾身濕透地衝進來,臉白得像紙,手裡舉著一份傳真:

“煒哥!不好了!”

“侯三喜剛在廠裡的公告欄貼出來的——股東大會出席名單和表決權公告!”

“職工持股會,一成半的表決權,受托人,侯三喜。”

“受托依據,是桂長根的親筆授權書——簽名、手印,都有!”

“授權日期,是上周!”

煒傑騰地站起來,一把抓過傳真。

授權書。親筆簽名。紅手印。

日期,上周——正是商敬亭出現在病房之前。

雨點砸在窗戶上,劈啪作響。

煒傑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說了一句話,把陸則明釘在了原地:

“這個簽名,是真的。”

“可你見過哪個肺癌晚期的老人,簽字的時候——”

“手一點都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