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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延中保衛戰

“連廠一起收。”

這句話,煒傑在回上海的火車上嚼了一路。

商敬亭不是放狠話。岩芯、最後一頁都進了他的口袋,礦脈圖齊了,複查組那邊,“價值待論證”的結論眼看就要落筆。剩下的唯一一塊短板,就是冶煉的口子——冇有深加工牌照,他手裡的礦圖就是一張畫。

而全市,牌照隻有兩張。一張在國營大廠,動不了,一張在延中實業。

所以延中,他勢在必得。

到上海,煒傑直奔周老爺子家。

老爺子聽完前因後果,旱煙袋在鞋底上磕了半天:“延中是街道工廠改的股份公司,盤子小,股東散。最大的股東是職工持股會,占一成半,往下是幾家單位股,剩下的,全在散戶手裡,靜安櫃臺上天天倒來倒去。”

“咱們手裡有多少?”

“你從韓經理那兒接的,加上原來零買的,”周老爺子伸出手指比劃,“百分之九。”

“商敬亭要收,會怎麼收?”

“兩條路。”老爺子眯起眼,“明路,舉牌收籌碼,收到兩成以上就是第一大股東,暗路——直接買通職工持股會。一成半的股權,捏住它,再收點零的,控股權就到手了。”

“持股會的頭兒是誰?”

“老會長,延中的創始廠長,叫桂長根,肺癌,住院半年了。眼下管事的是副會長,姓侯,叫侯三喜。”周老爺子頓了頓,“這人我聽說過,廠裡的供銷科長出身,手上活泛。”

活泛。

煒傑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咂摸了一遍。在商敬亭的棋盤上,“活泛”的意思就是:能買。

“老爺子,”煒傑說,“幫我辦兩件事。第一件,查侯三喜最近的資金往來,他要是見了省城來的人,我要知道。第二件——”

“以我的名義,在靜安櫃臺門口貼張告示:延中實業的股東,本周五下午,廣東路茶室,我請大家喝茶。”

“請散戶喝茶?”周老爺子愣了,“那幫散戶,一人手裡幾百股幾千股,能頂什麼事?”

“老爺子,”煒傑笑了笑,“大海裡的一滴水不值錢。可水要是聚到一塊兒——”

“能掀翻船。”

——

周五下午,廣東路茶室,二樓包場。

來了四十多號人。有退休的老教師,有擺煙攤的個體戶,有穿著工裝的老師傅,還有拄著拐棍的老太太——靜安櫃臺的常客,延中的股東,最少的三百股,最多的八千股。

茶是周老爺子定的,最便宜的大碗茶。人到齊了,煒傑站到場子中間,冇拿稿子。

“各位叔叔阿姨、師傅,我叫煒傑。”他開門見山,“延中的股東,百分之九,今天在場諸位加起來,差不多也是這個數。”

底下嗡嗡的。

“我把大家請來,就一件事。”煒傑說,“有人要買延中。從香港來的錢,省城裡遞的話,出價不低。這幾天,可能就有人找到各位門上,或者托櫃臺的朋友遞話——高價收你們手裡的籌碼。”

場子裡靜了。

“價錢好,賣了,天經地義。”煒傑的聲音不高,“我今天不是攔著大家發財的。我就給大家算一筆賬。”

“延中實業,賬上有機器設備,有廠房地皮,還有一張全市隻有兩張的稀有金屬深加工牌照。各位手裡的股票,今天櫃臺上的價,是一塊八。人家收,可能出到兩塊五、三塊。”

“可各位想過冇有——延中被收走之後,做什麼?做稀有金屬深加工。那座礦在哪兒,我不說,大家也看報紙了。礦是國家的,牌照是國家的,廠子是老廠長桂長根帶著幾百號工人,從五八年的街道小廠,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六十三章延中保衛戰(第2/2頁)

“三塊賣掉的股票,人家轉手裝進這盤生意裡,值多少?三十塊。”

“這三塊和三十塊中間的二十七塊,”煒傑環視一圈,“是從誰的口袋裡掏走的?”

場子裡鴉雀無聲。

擺煙攤的個體戶第一個站起來,脖子都紅了:“小煒老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煒傑說,“股票,拿穩了。下個月的股東大會,有一個議題,是改選董事會。我提議,在場的諸位,把表決權集中起來——選真正能替廠子看門的人進董事會。”

“廠子在咱們手裡,牌照就在咱們手裡,牌照在咱們手裡——”

他一字一字地說:

“那座山,誰就搬不走。”

拄拐棍的老太太顫巍巍地舉起手:“後生,我那三百股,聽你的!”

“我的八百股也是!”

“算上我!”

茶室裡,四十多隻手,一隻一隻舉起來。周老爺子坐在角落裡,旱煙袋都忘了點,看著場子中間那個年輕人,忽然想起半年多前,這個後生第一次在靜安櫃臺收國庫券的樣子。

那時候他收的是券。

現在,他收的是人心。

——

散了場,天已經擦黑。

煒傑剛走出茶室,陸則明從馬路對麵迎上來——他的事,自首加檢舉立功,取保候審,這陣子就住在上海,幫煒傑跑延中的股東名冊。

“煒哥!”他壓低聲音,“侯三喜那邊,有動靜了。”

“說。”

“前天夜裡,省城牌照的一輛車進了他家弄堂,下來兩個人,拎著兩個密碼箱。昨天,侯三喜他老婆的存折上,多了一筆錢——二十萬,從深圳打來的。”

九十年代初的二十萬,買一條“活泛”的命,綽綽有餘。

“還有,”陸則明的聲音更低了,“商敬亭的人,在市場上放話了,兩塊八,無限量收延中。今天上午,櫃臺上已經有人開始賣了。”

雙管齊下。明的收籌碼,暗的買持股會。

“股東大會哪天?”

“下周三。”陸則明看著他,“煒哥,散戶咱們聚住了,可持股會那一成半要是倒了,加上他們這兩天收上去的散票——票數算下來,咱們還是輸。”

煒傑站在廣東路的路燈底下,很久冇有說話。

輸。他算過這筆賬,確實輸。

除非——

“則明,”他忽然開口,“老廠長桂長根,住的哪個醫院?”

“胸科醫院。你問這個——”

“住院半年,肺癌。”煒傑慢慢地說,“這樣的老人,廠裡幾百號工人的飯碗壓在他名下,他會睡得著?”

“你的意思是……”

“我冇什麼意思。”煒傑望著黑沉沉的天,“我就是想去看看一個老廠長。一個把廠子從五八年敲到今天的人,臨到最後,總得有人跟他說一聲——”

“廠子要被人端走了。”

——

第二天是周日,胸科醫院。

煒傑拎著一網兜蘋果上了住院部三樓,剛出樓梯口,就站住了。

走廊儘頭,桂長根的病房門口,已經站著一個人。

灰色對襟褂子,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正抬手,準備敲門。

商敬亭。

他也來了。而且,比煒傑早了一步。

聽見樓梯口的動靜,老人回過頭來,看見煒傑,一點也不意外,反倒笑了,金絲般細的眼睛眯起來:

“煒先生,巧啊。”

“你也來看老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