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新賬
案子撤了,煒傑在縣城隻歇了一天,就被兩個電話催回了上海。
第一個電話是周老爺子打的:“董事會頭一回開會,你是大股東,不來不像話。”
第二個電話,是省地質礦產廳打來的,王處長親自打的,電話裡很客氣:“煒傑同誌,鷹愁澗礦區納入國家正規勘探程序了。廳裡有個會,研究礦區的後續合作問題——你是檔案彙交人,又是延中實業的董事,務請到席。”
放下電話,煒守拙在旁邊聽得真切:“傑娃,這是好事?”
“是好事。”煒傑說,“爸,礦山這事兒,從今往後走的是正門。正門裡頭,國家點了延中的名——因為牌照在延中手裡。”
“那商敬亭呢?”
“他?”煒傑笑了笑,“他手裡的岩芯和最後一頁,現在成了燙手的山芋——礦區進了國家程序,私藏國家勘探資料,就是罪證。他要麼爛在手裡,要麼……”
“要麼怎麼樣?”
“要麼,送給下一個敢接的人。”
——
延中實業的第一次新董事會,開在廠裡的會議室。
長條桌上首,坐著桂長根——老人出院了,瘦歸瘦,精神頭回來了大半,說什麼也要來。煒傑坐在他左手邊,右手邊是周老爺子。
議題是延中實業的章程修正案和發展規劃。輪到煒傑發言,他冇拿稿子,就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延中以後的主業,是稀有金屬深加工。牌照是全市獨一份的家底,不能再拿去倒批文、炒地皮。”
“第二句,鷹愁澗的礦,國家勘探、國家主導,延中憑牌照和技術入股,賺明明白白的加工錢。礦是國家的,這一點,寫進章程。”
“第三句——”他環視一圈,“從今天起,廠裡的賬,每一筆,按月貼在食堂門口。股東看得見,工人看得見。”
會議室裡靜了一靜,桂長根帶頭鼓了掌。
散會後,老人把煒傑叫到廠辦的小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推給他。
“這是啥?”
“股份。”桂長根說,“我個人名下的,三百股,轉給你。”
“桂廠長,這不行——”
“你聽我說完。”老人按住他的手,“我冇兒女。這廠子,就是我的兒女。我把它交給誰,不看誰錢多,看誰……”
他咳了兩聲,一字一字地說:“看誰把賬記在明處。”
“後生,我那本賬,記了三百八十一個工人。你那本賬,記的是國家。你的本,比我大。”
三百股,薄薄幾張紙。煒傑捏在手裡,覺得比那四百萬的籌碼還沉。
——
省廳的會,開在三天後。
會議室裡,王處長主持,地質、冶金、計劃幾個口子的人都在。煒傑的位置在末席,麵前擺著一杯清茶。
會開了一上午。結論念出來的時候,煒傑的筆尖頓了頓:
“……鷹愁澗礦區勘探工作,由省地質局主導,列入省重點礦產勘查項目。礦區下遊冶煉加工,原則上引入具備深加工資質的企業合作,優先考察本市持有稀有金屬深加工牌照的單位……”
優先考察。
四個字,等於給延中遞了一張請柬——國家的請柬。
散會,王處長把煒傑留下,遞給他一支煙。煒傑擺手,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忽然說:“煒傑同誌,有句話,會上不便講。”
“您說。”
“商敬亭,前天把一批東西,匿名寄到了廳裡檔案處。”王處長彈了彈煙灰,“一箱岩芯,編號柒號。一頁紙,勘探日誌散頁,六六年原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六十九章新賬(第2/2頁)
煒傑心裡一震。
“附了張條子,”王處長學著那語氣,“就四個字——‘完璧歸趙’。”
“他倒是乾淨。”
“乾淨不了。”王處長搖頭,“市紀委那邊,範景榮的案子扯出來的線,已經扯到他了。他這是聞風先動,把罪證洗成主動上交。這個人呐……”
老處長把煙頭摁滅,說了八個字:
“算盤成精,算不過天。”
——
回縣城的火車上,煒傑把這一路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馬占奎,十六年,範景榮,待判,梁世勳,香港,取保候審,國內是回不來了,一輩子困在島上看內地的山,商敬亭,交出岩芯斷尾求生,市紀委的網正在收口。
縣城的櫃臺保住了,化肥廠的債權成了廠子翻身的本錢,延中的董事會進了自己人,鷹愁澗走回了國家的門。
他重生回來那天,發誓:這一世,替爸擋車,替這個家把賬記清。
如今大半年過去,第一本賬,算是記完了。
車到縣城,天擦黑。煒守拙來接站,推著那輛老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頭是一塊豆腐、兩把青菜。
“爸,”煒傑跳下車,“跟你商量個事。”
“說。”
“陸則明,”煒傑邊走邊說,“取保候審這陣子,延中的賬全是他理的,一筆冇錯。他跟我說,等案子結了,想去讀夜校,把會計證考出來。”
“好事啊。”
“他還說,證考出來,哪兒也不去,就給延中當會計。”煒傑看著爸,“爸,你說,這個人,我到底該不該全信?”
老爺子推著車,沉默了一會兒。
“傑娃,爸問你,你車上的刹車,你全信嗎?”
“信啊。”
“那你下坡的時候,腳還擱在刹車上不?”
“擱啊。”
“這不就結了。”煒守拙說,“信他,用他,腳擱在刹車上。人這一輩子,誰也不是天生就該你全信的——你爸我自己,還得天天查賬呢。”
煒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
夜裡,煒家小院。
土豆絲,兩滴油,父子倆對坐。吃到一半,院門被敲響了。
陸則明站在門口,風塵仆仆,手裡拿著一張報紙,臉色古怪。
“煒哥,叔。”他進屋,把報紙攤在桌上——《深圳特區報》,金融版。
“出事了。延中的股票,這半個月,櫃臺外頭有人在悄悄收。不是散戶的買法——成手成手地吃,吃完了就捂著,一筆都不出。”
“我托深圳的朋友查了買入的席位。”陸則明的手指頭,點在報縫的一條行情簡訊上,“背後是家公司,深圳的。”
“名字你可能冇聽過——”
“寶安集團。”
煒傑夾土豆絲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寶安。
上一世,九三年,中國股市第一起收購案,寶延風波,舉國轟動——寶安集團兵臨城下,延中實業一戰成名。
他記得這場仗。記得它怎麼開始,怎麼收場,記得每一個回合。
隻是這一世,它來早了兩年。
而且這一回,坐在延中董事會裡的,是他。
窗外,秋蟲叫成一片。煒傑放下筷子,看著桌上那張報紙,慢慢地笑了。
“爸。”
“嗯?”
“給我添碗飯。”
“吃完這頓,咱們家的第二本賬——”
“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