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抽屜裡的二十五年
那份“權屬爭議”的文件,像一盆冷水,澆在剛點著的爐子上。
試驗停了。萃取槽裡澄清的液體放了三天,析出一層細白的鹽霜。林衍之每天還是一早就到車間,不進去,就搬個小馬紮坐在門口,看著貼了封條的設備,一坐一上午。
第四天,煒傑把他接出來,爺兒倆在什刹海邊上走。
“林老師,”煒傑問,“院裡這一手,您怎麼看?”
“俗手。”老人望著結了冰碴的湖麵,“我退休五年,院裡誰還記得林衍之?試驗成功的消息見報第三天,核查組就成立了——後生,這不是院裡的意思,是有人把話遞進了院裡。”
“那這官司,能贏嗎?”
“難。”林衍之歎了口氣,“後生,我跟你說實話。這套工藝的底子,確實是六幾年在院裡打下的。那時候我領著院裡的工資,用著院裡的實驗室——按規矩,這就是職務發明。真要掰扯起來,我占不住理。”
煒傑沉默了。
風從湖麵上刮過來,冷得鑽骨頭。
“不過,”老人忽然停住腳,轉過頭,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點狡黠的光,“後生,我問你,六七年我畫的那套圖紙,和現在車間裡跑的這套工藝,是一個東西嗎?”
煒傑一愣。
“不是一個東西!”老人自己答了,聲音陡然高起來,“六七年那套,分步萃取,十二級,收率頂天六成!現在這套,串級逆流,三十六級,收率九成二!這三十多級,是我退休以後,在那間小屋裡,一個數一個數重新推的——冇用院裡一分錢,冇用院裡一張化驗單!”
“他們有六七年的圖紙,”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個鑰匙串,上麵掛著一把小小的銅鑰匙,“我有這個。”
“這是什麼?”
“我家裡那個樟木箱子的鑰匙。”林衍之說,“箱子裡,是我退休以後五年的工作日記,十三本。每一天算了什麼,推翻了什麼,哪天半夜想通了哪一級,全在裡頭,一天不落。”
“職務發明,講的是人、錢、物從哪兒來。我這十三本日記往桌上一擺——後生,法官判案,判的是證據。”
煒傑看著那把銅鑰匙,忽然明白了。
這位老知識分子,被人批過、下放資料室過、課題被槍斃過——他用二十五年的時間,不光等來了礦,還把自己的後路,一天一天地,記在了本子上。
“林老師,”煒傑由衷地說,“您跟我爸,是一路人。”
“你爸是乾什麼的?”
“記賬的。”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笑得湖麵上的冰碴都在顫。
——
權屬核查的論證會,定在總院小禮堂。
那天來了不少人:院領導、法務、幾位資深專家,還有兩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商敬亭冇來,來的是他的代理人,一個姓文的律師,金絲眼鏡,公文包鋥亮。
會開到一半,院方的調子已經很明白了:林衍之的工藝“源於院在職期間的科研積累”,權屬“理應歸院”,院方“可以考慮給予發明人適當獎勵”。
姓文的律師在旁邊補刀,慢條斯理:“另外提醒院方一句,香港宏業貿易行已經向本院表達了合作意向,願出資三百萬買斷該項技術——前提是,權屬清晰。”
會場裡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三百萬,九一年,對一個吃財政飯的院所,是天文數字。
輪到林衍之發言。
老人今天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慢慢走上臺,把一個樟木箱子的鑰匙,放在講臺上。
“我講三件事。”
“第一件,六七年,我的課題下馬。”他從懷裡掏出一份發黃的文件,展開,舉起來,“這是院裡當年的正式通知——該課題國內無應用對象,予以撤銷。白紙黑字,院裡的章。同誌們,一項被單位正式判了死刑的課題,二十五年後,它的職務成果,歸誰?”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七十三章抽屜裡的二十五年(第2/2頁)
禮堂裡,針落可聞。
“第二件。”老人把十三本工作日記,一本一本,在講臺上摞起來,摞成一堵小牆,“退休五年,十三本日記。哪一天推翻了第幾級,哪一頁用了誰家的藥劑、誰家的設備,全在裡頭。院裡要是能說出一分錢的物證,我林衍之今天就把這套工藝拱手相讓。”
“第三件——”
老人忽然停了,轉身看向臺下那位文律師,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
“香港宏業,出三百萬買我的技術。我這個賣了一輩子冇人要的東西,忽然值三百萬了——文律師,我鬥膽問一句,宏業的老板,怎麼知道我的試驗剛剛成功?”
“北京城裡,知道我燒杯裡那點東西的,不超過十個人。”
“您回去告訴您的委托人——”老人的手指著禮堂門口,“我的技術,賣給國家,一分錢不要,賣給朋友,一塊錢就行,賣給他——”
“三百萬,不行。三千萬,不行。”
“他出金山,我林衍之,不賣。”
——
論證會不了了之。院方當場冇有結論,散會的時候,院領導握著林衍之的手,連說了三個“從長計議”。
明眼人都知道,“從長計議”的意思就是:這官司,院裡不想打了。三百萬的香餑餑擺在眼前都不敢接——因為林衍之最後那番話,把“宏業怎麼知道試驗成功”這個問題,當眾釘在了牆上。誰接這個錢,誰就得先答這個問題。
當天夜裡,煒傑請林衍之老兩口在全聚德吃烤鴨。
老人一輩子冇進過這種地方,拘謹得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煒傑給他卷了個餅,雙手遞過去:“林老師,祝賀您。”
“祝賀啥,權屬還冇定呢。”
“定了。”煒傑笑,“院裡不敢接宏業的錢,就隻能認您的理。從長計議——長不了,一個月之內,必出結論,成果歸您。”
“後生,”老人卷著烤鴨,忽然說,“等這事了了,我把這套工藝,一塊錢,授權給延中。”
“不行。”煒傑搖頭,“一塊錢,我不乾。按行規,技術入股,您占延中深加工項目的一成乾股。”
“一成?”老人手一抖,“你瘋了,那是多少錢——”
“林老師,”煒傑給他把餅卷好,“我爸說過,賬要記清。您這二十五年,值這個價。”
老人捏著那個烤鴨卷,半天冇咬下去,忽然彆過頭去,抹了把眼睛。
——
回旅館的路上,夜色很好。
煒傑的心情剛鬆快下來,陸則明的長途電話就追到了旅館,聲音是啞的:
“煒哥,出事了。”
“深圳那邊——商敬亭的宏業貿易行,今天上午,和一家日本公司簽了設備引進協議。鉭铌聯合分選的成套設備,拆散了分包,走馬來西亞轉口。”
“他們在深圳拿了一塊地,奠基都定了,下個月八號。”
“廠名叫——”陸則明頓了頓,“南方稀有金屬精煉廠。”
“煒哥,他知道咱們繞開他了。他這是要趕在中試放大之前,把洋設備搶先進來,用規模和速度,把咱們的自研線擠死在搖籃裡。”
煒傑握著話筒,望著窗外北京的萬家燈火。
商敬亭的反擊,比他想得更快、更狠、更堂堂正正——不偷不搶,就是拿錢拿洋設備,跟你賽跑。
而賽跑的終點線隻有一個:誰先出第一批合格的產品,誰就拿下鷹愁澗礦的下遊。
“則明,”煒傑開口,聲音穩得出奇,“林老師的中試,還剩幾個階段?”
“兩個階段。最快,也得五個月。”
“告訴他們,”煒傑一字一字地說,“四個月。”
“深圳下個月八號奠基——”
“咱們年底出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