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裝船
三天後,鐵墳。
十二個人,分了四輛馬車,從東海郡出發。走了三天,到了。機庫的鐵門還敞著——上次走的時候冇關。風灌了一百天,可機庫裡的飛船,冇動。方舟二號停在原處,鐵灰色的船身,在機庫的暗光裡,等著。四輛馬車在機庫門口停成一排,十二個人從車上下來,冇說話,先看船。船還在。船在——路就在。
陸鑄站在艙門口,看著那行他鏨的字:“方舟二號。修於星火百年又一年,冬。修者:陸鑄、梁澈、段小泉。驗:合格。可飛。”
字還在。一百年前的舊世工程師在船頭鏨了一行,他在艙門鏨了一行。兩行字,隔了一百年。他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像是摸自己的賬,確認賬對上了。對上了。
“開始吧。”他說。
裝船不是一天的事。三天。
第一天,裝鐵。
陸鑄的工具——聽風錘、鏨子、淬火鉗、一把舊世遊標卡尺。這些是他打了一輩子鐵的家夥,從師父手裡傳下來的。錘柄上磨出了掌印——他的掌印。換了彆人握,不順手。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放進儲物間靠門那個櫃子裡——那是他的櫃子,鑄鐵師的櫃子。工具是鐵匠的另一種手。手長在身上,工具長在櫃子裡——人都齊了。
周鐵柱也帶了工具——一套打鐵的錘子、砧子、淬火桶。他的工具比陸鑄的多——陸鑄是鑄鐵師,講究少而精;周鐵柱是修鐵匠,講究多而全。什麼型號的錘子都有,什麼尺寸的砧子都帶。他把工具塞進櫃子的時候,櫃子滿了——擠得蓋不上門。
“你的太多了。”陸鑄說。
“修的時候,少一樣都不行。”周鐵柱說,“船上的鐵——什麼型號都有。我得什麼錘子都能掏出來。”
陸鑄看了看他的工具——確實,每一把都有用。不是貪多——是修鐵的人,知道什麼活配什麼家夥。
“行。”他說,“擠著放。蓋不上門——拿繩子捆。”
周鐵柱拿繩子把櫃子門捆了。捆完了,拍了拍手:“陸師——我還帶了一樣東西。”他從馬車上搬下來一個木箱子。箱子沉——兩個人才抬得動。打開一看,是一套舊世的電焊設備。焊槍、焊條、麵罩——鐵墳裡撿的。
“能用?”陸鑄問。
“試過了。”周鐵柱說,“接上發電機就能用。焊條——舊世的,還有三盒。一盒五十根。一百五十根焊條——夠修半條船了。”
“好。”陸鑄說。舊世的焊條——比鐵還金貴。走星海的人,帶焊條比帶金子有用。金子不能修船,焊條能。
劉手也裝了他的東西——一套木工工具。鋸子、刨子、鑿子、墨鬥、角尺。還有一個木箱子,裡麵裝著各種尺寸的木釘、木楔、木條。他的工具不多——木匠的工具,比鐵匠的輕。
“木料呢?”陸鑄問,“飛船上用什麼木?”
“舊世的飛船裡,有備用的木料——艙板、隔斷。”劉手說,“我在機庫裡找了一圈,找到了一捆舊世的木板。一百年了,還硬著。夠用——前幾年。後麵幾年,得自己想辦法。”
“什麼辦法?”
“飛船上有植物區——蘇苗種地的時候,有些植物的杆子能當木料用。”劉手說,“硬的杆子,曬乾了,能代替木板。不是所有木板都能替——可應急的,夠了。”
陸鑄點了點頭。這個木匠——想得遠。不是隻想著出發,還想到了半路。
第二天,裝種子和食物。
蘇苗來得最早。天不亮,他就蹲在儲物間裡,把種子瓶一個一個擺好了。一百個玻璃瓶——每一個瓶子裡,是一種種子。百穀的種子——麥、稻、粟、豆、薯——舊世種子庫裡存了一百年的種子,灰霧散了之後,蘇穗在生木穀試種了十幾年,能發芽的有七十多種。蘇苗挑了其中最好的五十種,加上星麥——一共五十一個品種。五十一個瓶子,排成三排,像一支小小的軍隊,等著出發。
每個瓶子上有標簽——蘇苗自己寫的,毛筆字,一筆一畫。陸鑄拿起一個瓶子看了看:“星麥。生木穀第七區。星火百年抽穗。銀白。熒光。”
“字寫得不錯。”陸鑄說。
“我奶奶教的。”蘇苗說,“我奶奶說——種子瓶上的字,比書上的字重要。書上的字錯了,頂多讀錯一個故事。種子瓶上的字錯了——種錯一季糧食。一季糧食錯了,人就冇吃的。”
陸鑄把瓶子放回去。五十一個品種——夠種三代人的地。在飛船上種,用維生係統的燈光當太陽。星麥在暗處也能發光——說明它不需要太多光就能長。彆的種子,得靠燈光。梁澈說過,維生係統的光譜燈,能模擬太陽光——十二個小時開,十二個小時關。一天的陽光,人造的。
食物——舊世的脫水餅乾,一千二百包。加上蘇穗送的星麥餅——三百塊。星麥餅比脫水餅乾有營養——一穗星麥頂三穗普通麥。三百塊星麥餅,夠十二個人吃一個月。餅是蘇穗烙的,邊上一圈手指的紋路——她一塊一塊地按過。
“存糧——夠一百三十天。”陸鑄算了一遍,“一百三十天之後——靠種地。可種地不是今天種明天收。星麥從種到收,要六十天。第一個六十天——靠存糧。六十天之後,第一茬星麥收了——接上。可中間有一段——存糧吃完了,星麥還冇熟——那段日子,怎麼辦?”
“減半。”蔣伯在旁邊說,“存糧吃完了,每人每天吃半份。餓不死——餓著。餓著等星麥熟。”
他說“減半”的時候,語氣平常得像說“少放點鹽”。餓過的人,說餓,不皺眉。
“餓著乾活——行嗎?”
“行。”蔣伯說,“我年輕的時候,餓了三年。餓著也能乾活——乾得慢一點。慢一點不怕。怕的是不乾。”
陸鑄看了蔣伯一眼。蔣伯年輕的時候——灰霧剛散的那幾年。那幾年,全世界都在餓。餓死了很多人。活下來的——都是能餓著乾活的人。
“行。”他說,“存糧加上減半——夠撐到第一茬星麥。”
溫醫生裝了她的東西——藥。兩大箱子。一箱是舊世的藥——密封在鋁箔包裝裡,一百年了冇拆。抗生素、止痛片、消炎藥、麻醉劑——舊世的藥,比鐵還耐放。她拆了幾包驗過——還有效。舊世的製藥技術,和造船一樣,是奔著走遠路設計的。
另一箱是她自己采的草藥——乾製的。東海郡周圍的野生草藥,她用了五年時間,一味一味地采、曬、研磨、裝瓶。治感冒的、治拉肚子的、治外傷的、止血的——都有。一味一味,貼著標簽,像一排站好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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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世的藥會吃完。”她說,“吃完了——靠草藥。草藥的種子,我也帶了。在飛船上種——星麥旁邊,種幾盆草藥。”
“你會種草藥?”
“我在東海郡種了五年。”她說,“不難。比種麥子簡單——草藥不挑地,給點土、給點水就能活。”
陸鑄點了點頭。這個大夫——不隻是看病的人,還是種藥的人。走四十年——藥和糧一樣重要。
第三天,裝雜項。
老海帶了他的看天工具——一個舊世的氣壓計、一個風速計、一個溫度計。都是從鐵墳的廢墟裡撿的。他自己修了修——能用。
“這三個東西——比梁先生的電子係統簡單。”他說,“可簡單的東西不壞。電子係統壞了——這三個還能用。看天,不用電。”
他眯著眼,把氣壓計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他看天的時候,不像在看天——像在和天說話。說了幾十年的話了。
梁澈帶了最後一箱東西——他的全部記錄。三十年的天文觀測記錄,全手寫的——厚厚一疊紙,用油布包著。還有他師父留下的星圖——手繪的,紙都發黃了,可線條清楚。黃的是紙,黑的是星。一百年前的人畫的星,還亮在紙上。
“這些——比array-0還重要。”梁澈說,“array-0是電子的——電子的東西會壞。可紙上的星圖——不會壞。走半路,array-0壞了——我拿星圖,手動導航。三十年的記錄,每一顆星的位置變化,我都記了。這些記錄——是備份。”
“備份。”陸鑄念了一遍。這個詞好——走遠路的人,得有備份。主路斷了走備路,備路斷了走野路。野路斷了——自己踩一條路。
陳燈帶了一摞空本子——她自己訂的,粗紙,用線縫的。每一本有一百頁。她帶了二十本——兩千頁。一本一本摞好,像一摞冇寫的日子。
“記事用的。”她說,“走四十年——每天都得記。記什麼?記船上的事——誰修了什麼,誰種了什麼,誰病了,誰好了。記天上的事——到了哪兒,看見了什麼。記人的事——誰說了什麼話,誰想了什麼。都記。”
“記這些有什麼用?”阿石在旁邊問。他不理解——為什麼要把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全寫下來。
“留給後麵的人。”陳燈說,“第一代走了——第二代得知道第一代乾了什麼。第二代走了——第三代得知道前兩代乾了什麼。不記——就忘了。忘了——就走丟了。”
阿石想了想,點了點頭。
石磊帶了一箱舊世的炸藥——小心地裝在鐵箱子裡,箱子外麵墊了棉花。炸藥是舊礦坑裡的,他用過——是小當量的,一次炸開半平方米的碎石。不多——二十根。可夠應急。
“這個——得跟梁先生說一聲。”陸鑄說,“炸藥和電子設備——不能放一塊。”
梁澈過來看了一眼:“放船尾——離引擎室遠一點。引擎有熱量——炸藥不能靠近熱源。放在儲物間最裡麵的角落,用鐵板隔開。”
石磊照做了。鐵板隔出來的小格子裡,炸藥躺好了——安安靜靜的,像一箱睡著的鐵釘。
吳婆帶了一架小織機——手搖的,她自己做的。不大——一個長條凳那麼寬。木框、木軸、木梳。還有一捆麻線——生木穀的麻,搓好了的。粗線、細線都有。木框磨得發亮——她的手,摸了幾十年。
“飛船上的布——過濾網、隔熱層——舊世的。”她說,“可走四十年,舊世的布也會舊、會破。破了——我補。補不了——我重織。”
“麻線夠嗎?”陸鑄問。
“不夠。”吳婆說,“可飛船上種了星麥——星麥的杆子,乾了能搓成繩。繩能當線用。不一定是麻——什麼能搓成線的,都能織。”
陸鑄看著這架小織機。木框、木軸、木梳——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可就是這種簡單的東西——能用四十年。複雜的會壞,簡單的不會。
沈一帶的最少——一個破包,裡麵幾件換洗衣裳,一把舊世的螺絲刀——從鐵墳撿的。他冇帶彆的。
“你不帶點工具?”陸鑄問。
“手上就是工具。”沈一舉了舉自己的手。十根指頭,粗的粗,糙的糙,可不笨——修桌子腿的那雙手。
“行。”陸鑄說。
最後一樣東西——陸鑄自己帶的。不是工具,不是種子,不是藥。是一麵旗。
旗是蔣伯做的——粗布,染了紅。紅的像火。旗上冇繡字——蔣伯說不知道繡什麼字好。陸鑄想了想,說:“繡一個字——‘走’。”
蔣伯繡了。紅布上一個白字——“走”。
陸鑄把旗卷好了,放在儲物間最上麵的櫃子裡。卷起來的時候,像卷起一團火。這麵旗——到了天上,掛在船艙裡。十二個人看見了,就知道——走。
三天裝完了。陸鑄站在艙門口,拿著一張紙——物資清單。他從頭念了一遍:
>“工具:鑄鐵工具一套、鍛造工具一套、木工工具一套、電焊設備一套含焊條一百五十根。種子:五十一品種含星麥。食物:脫水餅乾一千二百包、星麥餅三百塊。藥材:舊世藥品一箱、草藥一箱。觀測設備:氣壓計、風速計、溫度計。導航備份:手繪星圖一疊、天文記錄三十年的手稿。記事本:二十本。炸藥:小當量二十根。織機一架、麻線一捆。旗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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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完了,把紙折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念完最後一個字,他停了一下——像給一句話畫上句號。
“夠了。”他說。
十二個人站在艙裡。艙不擠——方舟二號的設計,十二個人的空間。儲物間、休眠艙、導航臺、引擎室、植物區——每一間都不大,可都有了。都有了——就什麼都不缺了。
陸鑄走到艙門旁,又鏨了一行字——在“可飛”兩個字下麵:
>“星火百年又一年。冬末。十二人登船。物資齊備。待發。”
>
>
他鏨完了,收了錘。
“明天。”他說,“明天——送行的鞭炮從流沙堡放過來。八百裡。放完了——咱走。”
十二個人站在艙裡,冇人說話。機庫外麵,天藍透了。一百年的灰霧散儘了——天藍得像一塊洗淨的布。布上麵,三十六顆星看不見——可它們在上麵。等著。
等著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