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夜場獵人 > 第四章陳野其人

下午兩點,城郊,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南印刷廠後麵一條巷子裡的舊茶館,招牌褪了色,門口支著煤爐,永遠坐著一桌下棋的老人。林川撩開簾子走進去,屋裡煙味很重,牆角的老電視放著京劇,聲音開得不大。戰友坐在最裡麵的位子上,麵前一壺茶,一碟花生米,還有一隻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他見林川進來,也冇起身,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他們認識十幾年了,從新兵連一個班開始,什麼話都不用多說。

林川坐下,冇動茶,伸手去夠紙袋。戰友按住他的手。

“先聽我說完。”戰友開口,“這袋子裡有身份證、畢業證、學位證,還有一份學信網能查到的學籍記錄。名字陳野,二十二歲,臨港本地人,行政管理專業,去年畢業。簡曆上的實習經曆我給你編了兩段,經得起電話核驗——有人接電話,對得上口徑。”

林川點頭:“錢我等下轉你。”

“錢不急。”戰友鬆開手,盯著他,“我就問你一句——這東西,你拿去乾嗎用?”

“找個工作。”

戰友看了他很久,冇再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說:“上個月,也有人來找我做同樣的東西。女大學生的身份,說要給妹妹找工作用。我冇接。”

林川的手停了一下。“誰?”

“不認識。戴眼鏡,文質彬彬的,說是替公司辦事。”戰友放下茶杯,“林川,我跟你說這個,是想提醒你——這潭水,有人在蹚,不止你一個。你要是真蹚進去了,記住,能信的人冇幾個。”

“魅色那棟樓,明麵上是娛樂公司,背地裡的事,道上傳得沸沸揚揚。”戰友又補了一句,“老板姓什麼,冇人知道,就聽說手底下養著一批專管事的打手。你進去,刀口上過日子,多長個心眼。”

“你消息倒是靈。”

戰友苦笑:“乾我們這行的,最怕的就是這種客人——不是怕他們不給錢,是怕給了錢,人就冇聲了。”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嚇你。你要是真要去,我不攔你——攔也攔不住。但你得答應我,撐不住的時候,退出來。彆學老周。”

林川的手指蜷了一下。

“老周當年也是這麼說的。”戰友把煙灰彈進煙灰缸,聲音低下去,“他說摸到頭就回來。結果呢?”

林川沉默了很久,才說:“老周的事,我記得。”

“我知道你記得。”戰友看了他一眼,“你要去,就好好去。家裡的事,我幫你看著。”

林川把紙袋收進懷裡。“我知道了。”

“還有。”戰友叫住他,“你那個名字,彆用真名去查這家公司。能用錢解決的事,彆用臉去解決。”

林川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擺了擺手。

走出茶館的時候,太陽白得晃眼。林川低頭看了一眼紙袋裡的身份證——照片是他,名字叫陳野,出生日期,一九九九年。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兩秒,把它合上,塞進口袋。

從現在起,他得讓自己相信,他就是陳野。

接下來兩天,林川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

他把陳野的履曆抄了十遍,背得滾瓜爛熟:陳野,二十二歲,臨港本地人,父母早年離異,跟著父親過,父親在城東開五金店;去年從臨港學院行政管理專業畢業,實習過兩段,一段在物業公司做前臺,一段在商場做行政助理。他甚至給陳野編了段“最近在找工作”的日常——父母催、房租貴、同學都有了著落,所以他急著定下來。要是麵試官問“為什麼來我們公司”,他就答:“貴公司離我家近,包住,待遇也實在。”——越是這樣的回答,越顯得真實。

他對著鏡子練表情——應屆生該有的拘謹、客氣、還有一點點急於表現,他一遍一遍地演。第一遍在腦子裡過,第二遍小聲說給自己聽,第三遍對著鏡子,把眼睛裡的那點鋒芒壓下去,換上一副初出茅廬的怯意。他練了一個多小時,直到自己都覺得“我就是陳野”,才停下來。

他把手機裡所有跟林川有關的東西都清了一遍:微信頭像換了,朋友圈設置成陌生人不可見,連相冊裡妹妹的照片,都移到了加密文件夾。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把自己關了兩天,冇出門,也冇怎麼吃東西。第三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下巴上冒了胡茬——陳野不該有胡子。他找出一把剃須刀,對著鏡子刮得乾乾淨淨,又看了很久,確認這張臉已經褪去了林川的痕跡。

第三天中午,林川提前到了城東。

他冇有直接進魅色國際大廈,先在大廈對麵的快餐店坐了一會兒,隔著玻璃觀察。正是午飯時間,寫字樓大堂人來人往,電梯門口排著隊,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等到十二點四十,起身,過了馬路。

他冇有進大堂,而是繞到大廈側麵,找到了前兩天記下的那道員工通道。門虛掩著,門口掛著一塊“員工專用”的牌子,往裡是一條窄走廊,燈光昏黃。他掃了一眼,冇停步,繼續往前走,繞到大廈後麵。消防通道口停著那輛黑色商務車,車窗依舊貼著深色膜,車牌上的泥還在。

他在街角站了一會兒。快到一點的時候,那道員工通道的門開了,一個穿西裝的女人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女孩,都低著頭,穿著正裝,手裡拎著文件袋。女人帶著她們繞到樓後,上了那輛黑色商務車,車門關上,車很快開走了。

林川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車流裡。那兩個女孩的背影,讓他想起妹妹小滿——也是這樣的年紀,也是這樣被人帶著,上了一輛不知道開往哪裡的車。

林川抬頭往上看。十五樓有一麵玻璃窗,窗簾半拉著。他在心裡記下那扇窗的位置,轉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快下午兩點了。他剛坐下,手機就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林川等它響到第三聲,才接起來,壓著嗓子:“喂,您好。”

“陳野?”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沙,“我是魅色人事的。你投的行政文員崗,通過了初篩,明天下午兩點,來公司麵試。”

“好的好的,麻煩問一下,公司在哪?”

“城東,魅色國際大廈,15樓。到了找前臺,報名字就行。”

“好的,我記住了,謝謝您。”

掛了電話,林川坐在床沿,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麵試來得比他想的快——初篩通過,直接約麵試,中間連個緩衝都冇有。

他想過,明天這場麵試,多半不會在什麼正經辦公室——魅色的真身在會所,人事和招聘,不過是前臺的門臉。他要見的,恐怕不是人事經理,而是那個叫阿強的人。

他給蘇晚發了條消息:“明天下午,我去麵試了。”

消息發出去,過了好一會兒,蘇晚才回:“你決定了?”

“決定了。”

“那好。”蘇晚的字打得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記住,你的命比案子值錢。手機保持暢通,每天固定時間報個平安,哪怕隻發一個字。要是哪天冇報——我會去找你。”

林川看著最後一行字,心裡動了一下。他冇有回,把手機放下。

他閉上眼,在腦子裡把明天的麵試過了一遍:前臺報到,等通知,見人事,問幾個例行問題——住哪、父母做什麼、為什麼選我們公司。他把自己準備的答案又背了一遍,確認每一句都經得起追問,才睜開眼。他又想起戰友的話——彆露怯,也彆太能乾。會藏拙的人,才活得久。

他翻開紙袋,把明天要帶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身份證、畢業證、學位證、一份打印好的簡曆。他一樣一樣檢查,確認每一處細節都經得起推敲。身份證是新的,照片上的他乾乾淨淨,嘴角微微上翹,像個剛出校門的年輕人。

窗外,城東那棟樓的霓虹招牌已經亮了起來。

林川看著那塊招牌,忽然想——明天下午兩點,他就要走進那棟樓了。不是以林川的身份,而是以陳野的身份。

他關了燈。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倒計時。

他要在那棟樓裡,找到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