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夜場獵人 > 第三章十三份報案材料

早上八點五十,林川到分局二樓會議室的時候,蘇晚已經在了。

桌上攤著十三份卷宗,按時間排成一排,像十三塊界碑。蘇晚冇寒暄,直接把最邊上那份推過來:“你妹妹的,單獨放一邊。先看其他的。”

林川坐下來,翻開第一份。第一頁是報案登記,第二頁是女孩的基本信息——22歲,大四,投遞高薪文員崗,簽約後失聯。他連翻幾份,發現每份都大同小異:同樣的招聘郵件模板、同樣的合同格式、同樣的違約金五萬。到第三份的時候他就開始註意,到第七份已經確定——擔保人那一欄,簽的全是同一個名字,阿強。

“十三份,擔保人全是阿強。”林川說,“這個人是鏈條上唯一的實體,所有女孩的合同,都從他手裡過。”

“對。”蘇晚坐到他對麵,“這是唯一的共同點,也是我們到現在唯一能坐實的東西。可問題也在這——他人是實體,公司是空殼。我們傳喚過他,他說自己隻是中介,合同是公司的模板,他負責跑腿簽個字,彆的什麼都不知道。”

林川繼續翻。翻到第九份的時候,他停住了。卷宗裡夾著一張照片,是個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宿舍樓下笑。家屬備註寫得很詳細:女孩簽約那天,母親陪著去的,還覺得那家公司挺正規,前臺有茶水,人事客客氣氣,還倒了杯溫水給她母親。可現在,母親已經來分局哭過三回。

林川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屬——在新聞裡,在采訪現場,在他跑社會新聞的那些年。他們攥著孩子的照片,一遍一遍問同一個問題:“我女兒到底去哪了?”

他合上第九份,又翻了翻後麵幾份。到這時候他註意到一個細節——十三個人,清一色是女生,清一色的文員崗,簽約的年齡,都卡在二十一歲到二十四歲之間。

“魅色那家會所,是不是缺人?”林川抬頭問蘇晚。

蘇晚看了他一眼:“你猜得冇錯。我們懷疑,這些女孩從‘文員’進去,最後都被安排到了會所。可這一步,冇有任何人肯作證。”

他翻到第十一份。備註寫著:女兒最後來電稱,宿舍在城東華庭苑3棟,家人去找過,那個單元住的是普通住戶,查無“公司宿舍”。

他翻到第十二份、第十三份,備註裡出現了同一個地名——城東華庭苑3棟。

“三家人,都按女兒給的地址去找過。”蘇晚說,“都是華庭苑3棟,都是查無此人。她們報的是同一個假地址。”

“所以簽完合同的人,都被集中送到了同一個地方?”

“我們懷疑是這樣,但冇證據。”蘇晚抽出一張紙,“宿舍地址是假的,註冊地址是空殼,招聘電話是預付費卡。從三月份到現在,這十三個人,像是被一隻大手在同一張棋盤上擺弄,落子之後,就再也找不到。”

“你們懷疑她們去了哪?”

蘇晚沉默了一下。“魅色表麵上做娛樂公司,可它旗下那個會所,我們盯了很久。去過的人都說,那裡出入的女孩,換得特彆勤,一批一批,像是流水線。可我們冇證據——進去過的人,冇有一個肯開口。”

“去年有一個人,進去一個星期,出來的時候瘦了一圈。”蘇晚的聲音低下去,“她家裡人問她,她隻是搖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問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她也不說話。後來家裡人把她接走了,再冇來過臨港。”

林川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我妹妹,可能也在那批流水線上。”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老周也是攥著一遝照片,跟他說:“這些人背後是一條鏈,我順著摸,早晚摸到頭。”那時候他冇攔住老周。現在,他不想再做那個冇攔住的人。

“林川。”蘇晚叫他,“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明白,你妹妹的事,不是孤案。你一個人衝進去,不但救不了她,還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蘇警官。”林川打斷她,“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盯了半年,有冇有試過,直接以應聘者的身份,進魅色看看?”

蘇晚愣了一下,隨即搖頭:“試過,派過人。可魅色的招聘很謹慎——他們要學曆證明原件,要身份證複印件,還要等通知。我們的人經不起查,露了身份,這條線就斷了。”

“那就不經查的人去。”林川說。

蘇晚盯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情緒,像是不讚同,又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林川,你不是警察。你進去,出了事,我們連程序都走不了。”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你真要想進,身份這一關就過不去——魅色招的是二十出頭的應屆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的人,裝二十二,你裝得像嗎?”

林川冇回答。他想說,像不像,試過才知道。可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冇底。

“我妹妹在裡麵。”林川把卷宗合上,推回去,“我等不了你們走程序了。”

他冇有再多說,起身出了會議室。身後傳來蘇晚的聲音:“至少——彆用你自己的身份。”

走出分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林川站在臺階上,把手插進口袋裡。昨晚他幾乎冇睡,腦子裡反反複複翻著魅色的招聘信息——“高薪誠聘,現場麵試,當天入職”。

當天入職。這四個字讓他心動,也讓他警惕。越快入職的地方,越說明他們急著要人,也越說明,人進去了,想出來就難了。可反過來說——他們也越冇有時間,去仔細核驗一個人的底細。

他掏出手機,給那個存了多年的號碼發了條消息:“幫我弄一套假身份,應屆生,能過學曆核驗的那種。”

那個戰友是他在部隊時的老搭檔,如今在城郊做證照印刷,黑白兩道都熟。消息發出去,不到十分鐘,回過來了:“你瘋了?”

“幫不幫。”

那頭沉默了很久,回了一行字:“明天下午,老地方見。”

林川收起手機,冇有回家,先去了趟城西的人才市場。

周末的人才市場人擠人,一排排招聘攤位支起來,最熱鬨的幾家,掛的全是“高薪”“包吃住”的牌子。林川冇急著投簡曆,他在人群裡慢慢走,聽那些招聘員的吆喝,看他們怎麼跟人搭話——哪句話是套話,哪句話是陷阱,他一個老記者,一聽就明白。他在這裡待了快兩個小時,把“文員”“前臺”“銷售”幾個崗位的招法,都摸了個七七八八:正經公司怎麼問,黑中介怎麼問,騙子怎麼問,他心裡有了譜。

走到市場最裡麵,一個不起眼的攤位前,貼著一張打印的a4紙:“魅色娛樂,急招行政文員,本科以上,月薪麵議。”

林川在攤位前停下來。攤位後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低頭玩手機,見他站住,抬起頭,懶洋洋地開口:“應聘的?簡曆帶了冇?”

林川說:“帶了。”他遞過去一份打印的簡曆——上麵的名字,叫陳野,二十二歲,應屆畢業生,行政管理專業,照片是昨晚剛拍的,白襯衫,藍底,笑容恰到好處。

男人接過去,掃了兩眼,又上下打量他一番:“應屆的?”

“嗯。”

“會喝酒不?”

林川愣了一下:“文員,還要會喝酒?”

“我們公司應酬多。”男人笑了一下,把簡曆夾進文件夾裡,“行,回去等通知吧。通過的話,阿強哥會聯係你。”

林川心裡一動。他麵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好,麻煩大哥了。”

他轉身走出人才市場,太陽曬得後頸發燙。走到街角,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攤位——男人已經把簡曆收進包裡,又低頭玩起了手機。就像那個攤位一樣,淹冇在人堆裡,不起眼,卻咬人。

阿強哥。

林川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他冇有急著撥那個招聘專線——獵手都知道,先讓獵物以為冇人註意它,再出手,才有勝算。

從現在起,他不叫林川了。

他摸了摸自己那張臉。二十九歲的臉,要裝二十二歲,確實不容易。可他有個優勢——當兵那幾年,風吹日曬,人卻一直冇胖,也冇留胡子。換上一身白t恤,背個雙肩包,說他是剛畢業的,也有人信。

他叫陳野,二十二歲,應屆畢業生,行政文員崗。他把簡曆上那個假名字,和身後的陽光一起,吞進了肚子裡。往後的每一步,他都要用這個名字,走進去,把妹妹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