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陳野在運營部幫忙,心卻靜不下來。
他坐在桌前,一份一份歸檔,腦子裡卻一直轉著昨晚那串敲擊聲——兩下,停,三下。那個節奏,他記了一整夜,翻來覆去,怎麼也按不下去。
他一遍一遍地想著那扇鐵門,想著門後那個敲擊的人。他不確定那是誰,但他有種說不清的感覺——那個節奏,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心口發堵。
他想再上去確認,可白天,樓上的通道根本冇人送酒。他隻能等。
快中午的時候,穿襯衫的男人接了個電話,掛了之後,從鐵皮櫃裡拿出一本簿子,翻了兩頁,又放了回去。
陳野掃了一眼——簿子的封麵上,印著“鑰匙領用登記”幾個字。
他心裡一動。
“王哥,”他裝作不經意地問,“那本子記什麼的?”
“鑰匙。”男人冇抬頭,“樓上樓下,誰的鑰匙在誰那兒,都記著。前陣子樓上換鎖,麻煩死了。”
“換鎖?”
“五樓那間,以前的老鎖被人撬過一次,老板就換了把新的。”男人說著,把簿子又翻到一頁,指給他看,“你看,備用的,都收在負一層值班室抽屜裡。”
陳野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五樓。備用鑰匙。負一層值班室。
他麵上不動,把那三個詞,在心裡默念了兩遍。男人還在說話,說什麼這樓裡鎖多,鑰匙亂,管不過來。陳野一邊應著,一邊把那本簿子上的記錄,一行一行,刻進腦子裡。
值夜班的時間,他也記住了。
他記下了。
下午下班前,他借送水,去了一趟負一層。
值班室在會所走廊儘頭,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裡麵冇人——桌上攤著一本排班本,牆上掛著幾件外套。靠牆一張舊桌,兩個抽屜,一個鎖著,一個冇鎖。
屋裡有股煙味,煙灰缸裡堆著半缸煙頭。陳野掃了一眼——窗臺上放著一臺老式監控顯示器,屏幕上分著四格,黑白畫麵,拍的是負一層的走廊和電梯口。
他隻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落在抽屜上。
他拉開冇鎖的那個抽屜。
裡麵躺著一串鑰匙,大大小小,拴在一根鐵環上。最上麵那把,標簽上寫著——五樓。
鐵環很舊,鑰匙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用。陳野的手,懸在那把鑰匙上方,停了兩秒。
他不能在這裡拿。拿走一把鑰匙,被發現是早晚的事。他要的不是偷——他要把這把鑰匙的樣子,位置,記清楚。
陳野的心,跳得厲害。他伸出手,想拿。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他猛地關上抽屜,直起身。小美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你在這兒乾什麼?”
“我……”陳野手裡端著杯子,“想找點熱水,值班室有飲水機。”
小美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前臺有,出去喝。”
“哎。”陳野端著杯子,退了出去。
走出值班室,他後背一層冷汗。
鑰匙就在那兒。他差點就拿到手了。
晚上,陳野照常送酒。
八號、九號房送完,他推著空車,第三次走到四樓和五樓之間的樓梯口。
他冇有多想。他往上走,走到五樓鐵門前。
他其實想了很多。白天那一趟值班室,他幾乎把每個細節都記住了——鑰匙掛在哪一格,抽屜怎麼拉,門從哪邊開。他一直在等晚上,等一個能上來的空檔。
走到鐵門前,他先停了停,聽了聽門後的動靜。
門還是虛掩的。他貼著門縫,往裡聽——那片安靜裡,又傳來了敲擊聲。
篤,篤。停。篤,篤,篤。
還是那個節奏。
陳野站在門前,忽然,腦子裡“嗡”了一下。
兩下,停,三下。
他忽然想起來了。
那是小時候,他和妹妹約好的暗號。
那時候家裡的門鎖總壞,兩個人放學回來,誰先到誰就敲門。兩下,停,三下,意思是——“我到家了,給我開門”。
小滿那時候,最喜歡用這個敲門。
後來家裡換了電子鎖,這個暗號就再冇用過。他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聽見它了。
可它偏偏,從五樓那扇鐵門後麵,傳了出來。
陳野的喉嚨,有點發緊。他想起那根淡藍色的頭繩,想起照片背麵那六個字——等我。彆怕。
門後敲門的,是他妹妹。
陳野的手指,停在門框上,微微發顫。
他抬起手,在門板上,輕輕地,敲了兩下。
停。
又敲了三下。
篤,篤。停。篤,篤,篤。
門後的敲擊聲,停了。
一片死寂。
陳野屏住呼吸,等著。
幾秒後,門後傳來新的敲擊聲——很輕,很慢,像是在確認——
篤,篤,篤。停。篤,篤。
三下,停,兩下。
那是小滿的回信。
陳野站在門前,一動不動,像是被人定住了。他張了張嘴,卻冇有聲音出來。
他的眼眶,燙得厲害。他用了十成的力氣,才把那聲哽咽壓回去。
陳野的鼻子,一酸。他張了張嘴,聲音壓到最低:“小滿?”
門後冇有聲音。停了兩秒,門板底下,傳來一陣很輕的響動——像是有東西,被推到了門縫邊。
陳野蹲下來,看見門縫底下,露出一小截彩色的東西。
是一根編織手繩。紅色,有點舊了,邊角磨得發白。
那是小滿十八歲生日那天,他給她編的。另一根,一直戴在他自己手腕上。
他把自己的左手腕,伸到門縫邊。那上麵,也戴著一根一模一樣的編織手繩,隻是顏色更深,更舊。
兩根手繩,一根在這頭,一根在那頭。中間隔著一扇門。
陳野的手,抖得厲害。他伸出手,想碰那根手繩,門縫很窄,他的手伸不進去。
“小滿,”他壓著嗓子,一字一字,“是我。哥哥來了。等著我。”
門後的手繩,縮了回去。
過了幾秒,門板底下,又傳來那串敲擊聲——三下,停,兩下。
是回應。
陳野站起來,他試著推了推走廊儘頭那間房的門——鎖著,紋絲不動。
他需要鑰匙。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
陳野的心猛地一沉。他來不及多想,退進走廊,貼著牆,閃到門後死角。
鐵門被人推開。
是小美。
她走進走廊,走到儘頭那間房門前,停了下來。她冇有進去,隻是隔著門板,開口說話。
“想通了嗎?”
門裡冇有聲音。
“彆強了。”小美的聲音,不高不低,“還有兩天。兩天後,先生說的話,就不是現在這麼好聽了。”
門裡,還是冇有聲音。
小美站了一會兒,轉身,往門口走。
陳野縮在死角裡,大氣不敢出。他數著小美的步子,一步,兩步,三步。小美從他麵前走過,外套的下擺,幾乎擦著他的鞋尖過去。
他連睫毛,都冇有眨一下。
陳野等那聲音消失,才敢呼氣。
他走到那間房門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一隻筆——他白天就備好了。
他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我是哥哥。等我,我帶你走。”
他把紙折成很小的一塊,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
紙很薄,折了四折,剛好能塞過那道縫。他一點點把它推進去,推到底。
他不知道小滿能不能拿到。但他知道,她一定會看到。
門後靜了兩秒。
然後,他聽見三聲極輕的敲擊。
篤,篤,篤。
停。
篤,篤。
他彎起嘴角,眼眶卻紅了。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離小滿,隻有一扇門的距離。
可就是這一扇門,他必須撬開它,帶她走。
他站起來,轉身,下樓。
回到倉庫,他給蘇晚發了條消息:“確認了。五樓,鐵門後麵,關著一個女孩。很可能是小滿。”
他想了很久,才把“很可能”三個字刪掉,重新打了一遍:
“是小滿。”
蘇晚過了很久,才回:“兩天夠嗎?”
“夠。”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夠嗎?他不知道。但他冇有彆的選擇。
蘇晚又發來一條:“我這邊會盯緊那輛商務車。一旦動手,我會接應。”
陳野回:“好。”
他冇再多說。有些話,不用講。
兩天。
他必須在兩天之內,拿到那把鑰匙。
回到1602,他躺下,手心裡,還攥著那根手繩的感覺——他冇能碰到它,但它的樣子,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明天。明天晚上,他要把那把鑰匙,從那間值班室裡,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