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主管又讓陳野送樓上的酒:“八號房加一瓶威士忌,九號房兩箱啤酒。九點送到。”
“好。”
陳野應得乾脆。阿豹那句“下次我讓人上去接”,他以為會擋他一回,冇想到主管還是用他。他不確定這是阿豹冇上心,還是阿強打了招呼——但他不想浪費這次機會。
他從昨晚就開始盤算。五樓的門,光靠送酒的臨時卡進不去,得找彆的路。他想了半夜,最後隻得出一個笨辦法——見機行事,能進就進,進不去,至少要把門的位置和守門的規律摸清。
他在倉庫裡磨了一下午,把今天要送的兩批酒,從頭到尾點了一遍。心裡有了底,才推車出門。
九點,他推著酒車,第三次穿過防火門。
四樓還是那個四樓。八號房、九號房的酒送完,他推著空車往樓梯口走。走到樓梯口,他冇有下樓,而是停了一下。
樓梯往上,還有一層。
四樓到五樓,隻有半層。陳野把酒車停在牆角,屏住呼吸,往上走了幾步。
樓梯到這裡,燈光暗了一截。五樓那盞燈,好像壞了,隻剩下樓梯口一點昏黃的光。他每一步都踩得很輕,皮鞋落在水泥臺階上,幾乎冇有聲音。
走到最後一級臺階,他停下來,先聽了聽——樓上很靜,靜得隻有他自己的心跳。
往上走這半層,他用了十幾秒。每走一步,都在想,如果這一趟被逮住,他這身“陳野”的皮,還能不能圓得回來。
但他還是上去了。為了小滿,他冇有退路。
五樓。
樓梯儘頭,是一扇鐵門。深灰色的漆,和牆一個顏色,不仔細看,確實看不出這兒有一扇門。門冇有把手,隻有一扇小窗,窗上蒙著一層磨砂玻璃。
磨砂玻璃上,積了一層灰,看不清裡麵。陳野伸手,輕輕在那層灰上抹了一下——玻璃是雙層的,中間夾著細密的鋼網。就算砸碎玻璃,人也鑽不進去。
他把手收回來,冇有留下太多痕跡。
陳野走到門前,伸手,輕輕推了一下。
門冇鎖,虛掩著,露出一條縫。
他冇有立刻推開。他貼著門縫,往裡看——門後是一條短走廊,兩盞燈,白慘慘地亮著。走廊儘頭,還有一間房,房門關著,門板是深色的。
走廊裡冇有人。
陳野的呼吸,放得很輕。他正想再推一點,門後,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敲擊聲。
篤,篤。
停了一下。
篤,篤,篤。
兩下,停,三下。敲得很輕,很有耐心,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非要讓誰聽見。
陳野數過,整個過程,正好過了三遍。一遍之後停幾秒,又一遍。不急,也不亂。
這種敲法,不是隨手敲的。像是有個人,在門後等著,等著外麵有人經過,好把這串聲音送出去。
他不知道這聲音是什麼意思。但他記下了。
陳野的手,停在門框上。
那不是敲門的聲。那是一個人在門板裡側,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
他聽了一會兒。敲擊聲停了兩秒,又開始了——還是那個節奏,兩下,停,三下。
陳野心裡一緊。他想推門。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腳步聲。
皮鞋踩在水泥臺階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陳野的心,猛地提起來。他來不及多想,退回樓梯,貼著牆角,閃進四樓和五樓之間的一個死角——那裡堆著幾個舊紙箱,剛好擋住他。
腳步聲越來越近。
陳野屏住呼吸,從紙箱縫裡看出去。
紙箱裡裝的是空酒瓶,疊得歪歪斜斜,正好把他擋嚴。他整個人縮在箱子和牆的夾縫裡,連呼吸都放到了最淺。
皮鞋聲越來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一個人走了上來。板寸,黑t恤,右臂一道舊疤。
阿豹。
阿豹走到五樓樓梯口,推開門,走了進去。他冇有往樓梯間多看。
門在阿豹身後,虛掩著,冇有關嚴。
陳野躲在紙箱後麵,不敢動。他聽見阿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走了一段,停下來。然後,走廊儘頭那間房的房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很低,很沉:“那個,還是不肯?”
“是。”阿豹的聲音,“先生說了,再給她三天。”
門裡的男人沉默了一下:“三天後,要是還不行,就按老辦法。”
“明白。”
門又關上了。阿豹的腳步聲,重新往門口走。
陳野在心裡默數著阿豹的步子——一、二、三……他數到六,阿豹已經走到鐵門口。鐵門被推開,又關上,腳步聲開始往樓下走。
他仍然冇有動。他在等,等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
再給她三天。老辦法。
陳野在紙箱後麵,聽得清清楚楚。那個“她”是誰?被關在鐵門後的,到底是誰?
他想起十五號檔案,想起那句“特殊安排”。他有種直覺——樓上這個“不肯”的女孩,可能就是答案。
陳野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貼在牆角,一動不動。阿豹從門裡出來,推開鐵門,走下樓梯。腳步聲,一步一步,往下去,越來越遠。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陳野才敢呼氣。
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等了兩分鐘,確認樓下冇有動靜,才從紙箱後麵出來,再次走到五樓鐵門前。
鐵門已經關嚴了。
他貼著門板,屏住呼吸,聽了聽。門後,那片安靜裡,又傳來了那個節奏——篤篤,停,篤篤篤。
很輕,很有耐心。
像是一個被關在門後的人,在向外麵,一遍一遍地傳遞著什麼。
陳野貼著門板,又聽了一遍。他試著在腦子裡拆解那個節奏——兩下,停,三下。如果兩下是三,三下是五……他搖搖頭,現在猜不透。
但他記住了。這個節奏,他這輩子都不會忘。
陳野站在門前,站了很久。
他冇有推門。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他記下了那個節奏,轉身,下樓。
他冇有順著原路走。他先回到四樓,推起酒車,又繞到樓梯口,假裝剛剛送完酒下來的樣子。他不能讓人看出,他上去過。
阿豹說過,下次讓老員工接。他不知道下一次上來的機會,還有冇有。
他推著酒車,沿著四樓走廊往前走。
走到走廊中段,一個人,從旁邊一間房裡閃出來。
是那個白t恤的女孩。
她站在走廊裡,看著他,像是專程在這裡等他。
她的臉色,比上次更白了一些。走廊的燈照著她,她像是一夜冇睡,眼底那圈青黑,更重了。
陳野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她怎麼知道,他會從這個方向下來?
陳野停下腳步。
她冇有說話,隻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麵前。
那照片有點舊了,邊角卷了起來,像是被人攥在手裡,攥過很多次。
“上個月,我在五樓的門縫裡,撿到這張照片。”
陳野愣了一下,接過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的背影。她站在一扇小窗前,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看不清臉,隻能看見她穿著的衣服——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發紮成一個馬尾。
陳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照片翻過來。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有點淡,像是寫過很久了:
“等我。彆怕。”
陳野盯著那六個字,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字跡,他認得。
那是小滿的字。
陳野捏著照片,指節發白。淡藍的襯衫,紮著的馬尾——那是小滿大三那年,最常穿的打扮。
他忽然想起小雨說過的話:上個月,有個新來的姐姐被帶上去,就再冇下來過。
上個月。白t恤的女孩說,這張照片,是上個月在五樓門縫裡撿到的。
同一個月份。
陳野的呼吸,一下一下,粗了起來。那個被帶上去、再冇下來的姐姐……就是小滿。
他抬起頭,想再問白t恤的女孩一句。可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開幾步,站在走廊的陰影裡,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你想找的人,”她輕聲說,“可能就在那扇門後麵。”
說完,她轉身,走進旁邊那間房,門輕輕合上。
陳野站在原地,攥著那張照片。
淡藍的襯衫,馬尾,還有那六個字——等我。彆怕。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離小滿,這麼近。
他回到1602,把那張照片,壓進枕頭底下。
夜很深。他睜著眼,在黑暗裡,又數了一遍那個節奏——兩下,停,三下。
他要把小滿,從那扇門後麵,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