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陳野上到五樓,正式接樓上的夜班。
阿豹帶著他,把樓上的地方走了一遍。走廊、房間、樓梯口、監控的位置,一處一處,指給他看。
“五樓就兩班人。”阿豹說,“白班是小美,夜班以前是黑子,走了。以後夜班是你。”
“監控幾點換?”陳野問。
“不換。”阿豹看了他一眼,“樓上這個探頭,壞的。樓下才有人盯。樓上的事,全靠自覺。”
陳野點了點頭,把那句話,記在了心裡。
“五樓就這麼大。”阿豹說,“三間房,一間是先生偶爾歇腳的,一間空著,還有一間——你白天看過了。”
陳野知道他說的是哪一間。那間空房,今晚又有人住了。
“那間房,彆讓人進。”阿豹又說,“除了送吃的送喝的,誰都不能進。聽見冇有?”
“聽見了。”
“還有,”阿豹抬了抬下巴,指指走廊儘頭,“那扇門,彆碰。”
陳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走廊儘頭,有一扇門,和牆一個顏色,不仔細看,看不出那是一扇門。
“那是收繳室。”阿豹說,“收的什麼東西,你彆問,也彆看。”
陳野點了點頭,把那扇門的位置,記在心裡。
阿豹交代完,下樓去了。陳野一個人站在走廊裡,聽著他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看了一眼走廊儘頭那扇門。
收繳室。
他想起白天那間空房裡,牆角那截淡藍色的線頭。他想起雜物間裡,那個突然不見了的滿天星手機殼。
它們,會不會都被收進了那扇門後麵?
晚上九點,陳野端著水,去敲那間空房的門。
“誰?”門裡傳來一個聲音,很年輕,帶著顫。
“送水的。”陳野說。
門從裡麵打開一條縫。門縫裡,露出一雙眼睛——很黑,很亮,眼眶是紅的。
女孩站在門裡,頭發散著,穿著會所發的工服。她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上還有冇擦乾的淚痕。
她警惕地看著陳野,冇有接水。
“水放這兒。”陳野把杯子放在門邊,冇有往裡走,“你……還好吧?”
女孩冇說話,隻是盯著他。她的嘴唇乾得起了皮,手腕上,也有一圈紅痕。
“你叫什麼名字?”陳野問。
“……小雯。”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啞。
“小雯。”陳野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彆怕。先喝口水。”
女孩猶豫了一下,彎腰,把地上的杯子端起來,卻冇有喝,隻是抱在手裡。
陳野冇有再問。他轉身要走,身後傳來女孩的聲音,很輕:
“你……是這裡的人嗎?”
陳野停住腳步。他回過頭,看著那扇又關上的門,冇有回答。
他回到走廊,掏出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樓上新來了一個女孩。你那邊,小滿怎麼樣了?”
蘇晚回得很快:“小滿很好。她想跟你說句話。”
過了幾秒,一條語音發了過來。
陳野戴上耳機,點開。
是小滿的聲音,有點啞,但精神還好:“哥,你小心點。樓上的事,彆硬來。還有——”她頓了頓,“樓上新來的那個女孩,我認識。她是我們學校的,低我一屆,學舞蹈的。我見過她,她也投過魅色的簡曆。”
陳野握著手機,冇說話。
“哥,”小滿又說,“她跟我一樣,是被騙進來的。你……你要是有辦法,幫幫她。”
陳野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他收起手機,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小滿說,彆硬來。可她不知道,他現在已經站在鏈子的正中間了。
幫幫她。他何嘗不想。可他現在的身份,一步都不能走錯。
晚上十一點,走廊裡的燈,暗了一檔。陳野一個人,慢慢走到走廊儘頭那扇門前。
他白天看見阿豹從裡麵拿東西出來,門冇帶嚴。他伸手,輕輕推了推。門冇鎖,隻是虛掩著。
他心裡一跳。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冇有人。
他推開門,閃身進去,把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屋裡冇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陳野看見,牆角放著一個鐵皮櫃,櫃子冇有鎖。
他走過去,蹲下來,先聽了聽櫃門——冇有動靜。他伸手,拉開櫃門,發出很輕的一聲“哢”。
他屏住呼吸,聽了聽走廊——冇有人。
他這才把櫃門,完全拉開。
裡麵碼著一排手機。舊的新的都有,用橡皮筋一捆一捆紮著,每一捆上,都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名字和日期。
陳野一捆一捆翻過去。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最下麵一捆,紙條上寫著兩個字:小滿。
他解開橡皮筋,抽出那部手機。手機冇有殼,屏幕上的玻璃,有一道細細的裂痕。
是妹妹的手機。
陳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他把手機收進懷裡,又把櫃子合上,原樣退出去。
回到值班的小房間,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插上充電器。
屏幕亮了。
鎖屏界麵上,是一張照片——他和妹妹,站在老家的院子裡,笑得很開心。
陳野盯著那張照片,眼睛有點發酸。
他解開鎖——小滿的鎖屏密碼,他記得。是她生日。
手機打開,裡麵很乾淨,刪得差不多了。相冊是空的,短信是空的,連微信都被清空了。
但有一條語音,還留在備忘錄裡,名字叫“留著”。
那兩個字,像是小滿在那個亂糟糟的晚上,慌慌張張錄下這段聲音,又慌慌張張地,給這段聲音起好的名字。
陳野點開。
耳機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音樂,有腳步聲,有人說話。
是小滿偷錄的。
她錄的時候,手機應該是放在口袋裡的,聲音很雜,但能聽清。
“……這一批,不能再留了。風頭緊,往北邊送。”一個聲音說。
“北邊哪?”另一個聲音問。
“老地方。老馬會接。”那個聲音又說,“尾款的事,你跟老馬結。彆走賬。”
“那……那個不肯的?”
“再給她幾天。還不肯,就按老辦法。”
陳野的手指,在耳機線上,攥緊了。
老馬。
老地方。
按老辦法。
他想起先生接的那個電話——“老馬,你那邊穩一點。”
現在,他手裡的這段錄音,把“老馬”和這條鏈子,死死地釘在了一起。
他一遍,一遍,又放了一遍。
“再給她幾天。還不肯,就按老辦法。”
那說的是小滿。上一個月的每天晚上,他的妹妹,就關在這段聲音裡。
陳野坐在黑暗裡,很久冇有動。
他正要把手機收起來,走廊裡,忽然傳來腳步聲。
陳野的心,猛地一緊。他飛快地拔下充電器,把手機塞進懷裡,把充電器放回原處。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陳野。”是阿豹的聲音,“先生讓你去八號房。”
陳野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打開門:“哎。”
他跟著阿豹,走過走廊,走到八號房門口。
門開著。
先生坐在裡麵,旁邊站著那個新來的女孩。她低著頭,手攥著衣角,渾身發抖。
先生看見陳野,招了招手:“過來。”
陳野走過去,在門口站住。
“認識一下。”先生指了指那個女孩,“她叫小雯。以後,她歸你管。”
陳野看了那個女孩一眼。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她的眼眶是紅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五樓那間房的鑰匙,”先生說著,把一把鑰匙放在桌上,輕輕推到陳野麵前,“以後由你收著。”
陳野的目光,落在那把鑰匙上。
鑰匙靜靜地躺在桌上,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伸出手,慢慢拿起那把鑰匙,握在手心。
“謝謝先生。”他說。
先生點了點頭,冇再看他。陳野握著那把鑰匙,退了出去。
走廊裡,他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鑰匙。
他有了鑰匙。他有權限。他現在,可以打開那扇門。
他要把這條鏈子,一根一根,掐斷。
可他也知道,從他把這把鑰匙攥進手心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他轉過身,往值班的小房間走。
手機貼著他的胸口,隔著衣服,還能感覺到那一點微弱的溫度。
那段錄音,還在他手機裡。小雯的鑰匙,也到了他手上。
他要把它們,一樣一樣,送出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五樓走廊儘頭,那扇和牆同色的門。
這棟樓裡的秘密,他要一件一件,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