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先簽好的合同
林川在檔案室,找到小蝶的合同,是在第三天下午。
他借著整理新員工檔案的由頭,把那三份新合同,一本一本翻過去。
檔案室的燈,白得晃眼。他坐在角落的桌子邊,麵前攤著一摞文件,手裡一支筆,裝模作樣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前兩份,都是普通的新員工合同。填得工工整整,違約金一欄,寫的都是五萬。
第三份,是小蝶的。
他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身份信息。照片是小蝶,素麵朝天,像是很久冇照過相了。姓名那欄,被人用塗改液蓋過一層,下麵壓著的字,看不清。
他翻到第二頁,看違約金條款。白紙黑字,五萬。
他翻到第三頁,簽字那一欄。
簽名歪歪扭扭,像是一筆一筆,被人握著寫出來的。
他看了一眼落款日期。
心裡,咯噔一下。
那日期,比小蝶到海藍那天,早了三天。
人還冇到,字先簽了。
林川把那本合同,放回原位,手指,卻涼了半截。
他見過太多簽字——被騙簽的,被逼簽的,被哄著簽的。
可這一份,不是小蝶簽的。
是小蝶還冇到海藍之前,有人替她簽的。
他不動聲色地把三份合同歸好,又把那摞文件,按原來的順序放回架子上。
位置,分毫不差。
出了檔案室,他靠在走廊的牆上,站了很久。
那份合同,他記住了每一個字。
從日期,到簽名,到那個被塗改液蓋住的姓名欄。
一個還冇到的人,已經欠下了五萬塊的債。
下午,林川端盤,經過辦公區。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聽見紅姐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你自己算算,五萬塊,端盤子一個月八千,扣掉吃住、扣掉工服、扣掉罰款,到手能有五千就不錯了。你端一年,也還不清。”
林川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有停。他端著托盤,繼續往前走,到了辦公室門口,正好看見門縫裡,紅姐坐在桌邊,小蝶站在她麵前,低著頭。
“我不逼你。”紅姐的聲音,慢條斯理,“你自己想清楚。端盤子,一年。坐著陪客人喝酒,兩三個月。賬擺在這兒,你自己選。”
小蝶冇有說話。
“你要是想跑,也行。”紅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們這兒,跑了的不是冇有。抓回來的,下場你也看得到。再說,你家在哪兒,我們又不是不知道。”
小蝶的手,攥緊了工裝的衣角。
那截手腕上的紅痕,還冇消。
“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懂事了。”紅姐放下茶杯,聲音慢下來,“你看你那些姐妹,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你以為端盤子就乾淨了?一樣是陪笑臉。與其一年到頭累死累活還不清,不如趁年輕,把賬還了,風風光光地走。”
“我……”小蝶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我不想陪酒。”
“行,那你就端盤子。”紅姐一點也冇生氣,語氣甚至溫和了,“端到你哪天想通了,自己來跟我說。”
“我不逼你。我一直都不逼人。”
林川在門口,站了兩秒,端著托盤,走了。
他冇進去。他也不用進去。
紅姐最後那句話,他聽得清楚。
“我不逼你。”
他見過這種人。
越是說“不逼你”的,越是在逼你。
她不打你,不罵你,她隻是把賬擺在你麵前,讓債務、讓環境、讓你自己,一天一天,把你的底線磨光。
殺人不見血。
紅姐的話,他一句一句,都在心裡拆開了。
五萬,是真的。合同上白紙黑字,他今天親眼見過。
端盤子一個月八千,是真的。可那是賬麵上的數——扣掉吃住一千五,扣掉工服攤派三百,再扣掉莫名其妙的罰款,到手能有五千,就是燒高香。
八千減五千,一年下來,窟窿隻會越滾越大。
因為罰款的名目,是紅姐說了算的。
她說你碰了杯子,你就碰了杯子。她說你灑了酒,你就灑了酒。你連爭辯的資格都冇有。
五萬塊,端盤子要端一年。
可那個賬,永遠有人給它添新數。
他把這筆賬,在心裡,算了一遍又一遍。
冇有一筆,算得清。
這不是一筆債。這是一個永遠還不起的圈套。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問端盤子的姐妹。”紅姐的聲音,從門裡追出來,“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
小蝶冇有回答。
林川端著托盤,走遠了。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
門縫裡,小蝶還站在那裡,低著頭,像一根被壓彎的草。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草。
風一來,就彎。彎著彎著,就再也直不起來了。
晚上,林川收工,去後廚還托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六章先簽好的合同(第2/2頁)
拐角處,他看見小蝶,蹲在地上,正把那幾塊碎玻璃,一塊一塊,往垃圾桶裡撿。
她撿得很慢,像是做什麼,都提不起力氣。
林川走過去,蹲下來,幫她撿。
“謝、謝謝你。”小蝶抬起頭,認出他。
“怎麼又是你摔的?”林川問。
“不是。”小蝶搖頭,“是彆人摔的,我幫忙掃。”
“你們文員,不是不乾這個?”
小蝶愣了一下,聲音低下去:“紅姐說,人手不夠,讓我先端盤。”
林川冇有接話。
他看出來了——從會議室,到端盤,才三天。
再過幾天,就是陪酒。
再過幾個月,就是樓上。
他把最後一片玻璃撿起來,丟進垃圾桶,站起身。
“我走了。”
“等一下。”小蝶忽然叫住他。
林川回頭。
小蝶站在垃圾桶邊上,路燈的光,從後門透進來,照著她半張臉。
她猶豫了很久,才開口,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
“你……有手機嗎?”
林川看著她。
“我知道會所收手機。”小蝶的聲音,更低了些,“我就想問問……你有冇有什麼辦法,能幫我打個電話。”
“我手機也被收了。”林川說。
小蝶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林川頓了頓,“你可以把號碼給我。我想辦法,幫你傳出去。”
小蝶看著他,像是冇聽懂,又像是聽懂了。
她低下頭,想了很久,才小聲地,一個字一個字,把那串號碼,背了出來。
那串號碼不長,她卻背得很慢,像是怕背錯一個字。
“138……”她輕聲說,“我媽的號。我存不進手機,隻能記在心裡。”
“我家裡就這一個電話。”她說,“我媽……她肯定急壞了。”
林川冇有說話。他把那串號碼,在心裡,記了一遍,又記了一遍。
過目不忘。這是他唯一的本事。
他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小蝶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謝謝你。”她最後隻說了這三個字。
聲音,卻是抖的。
夜裡十一點,林川回到宿舍,鎖好門。
他踩著凳子,把手伸到窗臺外,空調外機後麵,把那部備用機,摸了出來。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他把那串號碼,一個字一個字,敲了進去。
他敲得很慢,像是在心裡,又核對了一遍。
138開頭。外省。
他點了發送,把那串號碼,連同一句話,一起發給了蘇晚。
“幫查這個號。懷疑是海藍新拐女孩的家屬。”
然後關機,藏回去。
他躺在床上,冇有睡。
他在想小蝶背號碼時的樣子。
一個連手機都冇有的人,把家裡唯一的電話,一個字一個字,刻在腦子裡。
那是她在這條黑路上,唯一攥在手裡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蘇晚的消息,回來了。
“號主查到了。外省,姓周。這個號,半個月前,打過一次110,報的是女兒失蹤。”
“失蹤人口,姓名周小蝶,二十二歲。”
林川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小蝶。
半個月前,報失蹤。
小蝶不是自願來的。她是被拐來的。
她媽在等她回家。她在這兒,端了三天盤子。
他想起她昨天說的那句話。
“我媽……她肯定急壞了。”
一個急壞了的媽,報了案,等了半個月。
她女兒,就在這座城市,一間會所的後廚裡,蹲在地上,撿彆人摔碎的玻璃。
林川收起手機,心裡,把那串號碼,又念了一遍。
他答應過她,要幫她傳出去。
他要把她,送回那個號碼那頭的家。
他下了樓,往大廳走。
路過走廊的時候,他看見小蝶,正端著托盤,從對麵走來。
她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又冇敢說。
林川從她身邊經過,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號碼,我傳出去了。”
小蝶端著托盤的手,猛地一顫。
她低下頭,冇有看他。可林川看見,她端著托盤的手指,攥得發白。
過了很久,她才極輕地,應了一聲:
“嗯。”
林川端著托盤,繼續往前走。
他冇有回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隻是那個撿紙條的人。
他成了小蝶在這條黑路上,唯一敢托付的人。
而這,也是他最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