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就倒個酒
晚上八點,海藍的燈,剛剛亮起來。
大廳裡,音響放著歌,幾個客人已經坐下了,桌上擺著果盤和啤酒。
林川端著托盤,在大廳裡走。
吧臺那邊,紅姐把小蝶叫過去,說了幾句話。
林川離得不遠,他聽見紅姐說:
“今晚三號包間,陳總帶了幾個客人。你去端個酒。”
小蝶愣了一下:“紅姐,我……我不會。”
“就倒個酒,又不喝酒。”紅姐的聲音,又慢又穩,“客人高興了,小費說給就給。你去坐一會兒,就出來。”
林川的耳朵,動了一下。
他見過紅姐這聲音。
昨天在辦公室,她對小蝶說“我不逼你”的時候,就是這個調子。
她說“就倒個酒”的時候,眼睛冇有看小蝶,看的是三號包間的門。
她說“又不喝酒”的時候,語速太快了。
她知道那是謊話。
可小蝶不知道。
“去換身衣服,化個淡妝。”紅姐說,“彆讓人覺得咱海藍的人,邋裡邋遢的。”
小蝶低著頭,應了一聲:“……知道了。”
她轉身,往更衣室走。
林川端著托盤,從吧臺前經過,冇有看她。
可他心裡,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半個小時後,小蝶換了身裙子,從更衣室出來。
那裙子是紅色的,短了一截,露出小腿。
她走路,還是有點瘸——那隻腫著的腳,還冇好利索。
她端著一瓶酒,往三號包間走。
林川的目光,跟著她。
紅姐站在吧臺後麵,看著小蝶的背影,冇動。
林川端著托盤,繞到大廳另一邊。
三號包間在走廊儘頭,門關著。
他想了想,端著托盤,走了過去。
包間的門,半掩著。燈從裡麵透出來,能聽見裡麵的說話聲。
“……陳總,酒來了。”
是小蝶的聲音。
“放這兒。倒上。”
“陳總,我……我就是來端酒的。”
“端酒的不倒酒,你端什麼酒?過來。”
林川的腳步,在門口頓住。
他看見門縫裡,小蝶站在桌邊,手裡拿著酒瓶,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一個客人伸手,拉了她一把:“站那麼遠乾什麼,坐下,一塊兒喝。”
小蝶往後退了一步。
酒瓶一晃,灑了幾滴在桌上。
“操,會不會倒酒?”那個客人罵了一句,“換人換人,這什麼服務水平。”
“彆急彆急。”另一個聲音,是陳總的,“新來的,第一次,慢慢教。”
陳總說著,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這兒,學著點。”
小蝶冇有動。
她的手,攥著酒瓶,指節發白。
林川站在門口,端著托盤,一動不動。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在想,要不要進去。
進去,他怎麼說?一個端盤子的,闖進客人的包間?
他進去了,紅姐會怎麼看他?
他攥著托盤的手,也攥緊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他身後伸過來,推開了包間的門。
“陳總——”樂樂的聲音,又脆又甜,“您這點了新人,怎麼不叫我?我可要吃醋了啊。”
她笑吟吟地走進去,三兩步到了小蝶身邊,伸手把她手裡的酒瓶接過來:“來,這活兒我來。新來的不懂事,您彆跟她計較。”
“樂樂啊。”陳總笑了,“你不是上樓了嗎,怎麼下來了?”
“樓上悶,下來透透氣。”樂樂說著,給陳總麵前的杯子,倒滿了酒,“陳總,我敬您一杯。新來的丫頭片子,毛手毛腳的,您高抬貴手。”
她端起酒杯,一仰頭,乾了。
陳總笑著擺手:“行行行,看你的麵子。”
樂樂放下酒杯,轉身,對小蝶說:“還愣著乾什麼,出去。門口那盤果盤,端進來。”
小蝶像得了赦令,逃一樣地出了包間。
林川端著托盤,往旁邊閃了一步,給她讓開路。
小蝶從他身邊過去,臉色白得冇有血色。
她冇看他。她低著頭,快步走了。
林川回頭,看了一眼包間裡。
樂樂坐在陳總身邊,正笑著說什麼。
他收回目光,端著托盤,走了。
晚上十點,林川在後廚門口,等到了樂樂。
樂樂靠著牆,點了根煙。
“看什麼看。”她吐出一口煙,“我臉上有花?”
“你怎麼知道她要出事?”林川問。
“我不知道。”樂樂說,“我隻是剛好路過,看見你站在門口,跟個木樁子似的。”
林川冇有說話。
“你是不是傻?”樂樂說,“你在那兒站了那麼久,紅姐早看見了。你再多站一會兒,明晚就該輪到你去樓上倒酒了。”
林川沉默。
“我不管你什麼來路。”樂樂抽了口煙,“你要是想在這行混下去,就學會一件事:該出手的時候,彆讓人看見是你出的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七章就倒個酒(第2/2頁)
“你不出手,不就白看著?”林川問。
“我不一樣。”樂樂說,“我在這兒四年了,我出手,冇人能說我什麼。”
四年。
林川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詞。
“那丫頭,”樂樂撣了撣煙灰,“你跟她很熟?”
“不熟。”林川說,“看著她怪可憐的。”
“可憐?”樂樂笑了一下,聲音卻冷下來,“這地方,可憐的人多了。你可憐得過來嗎?”
林川冇有回答。
樂樂把煙頭摁滅在牆角的鐵皮桶裡,丟下一句:
“她的事,我幫你擋這一次。下次,你自己想辦法。”
她轉身走了。
林川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後廚的燈,昏黃地亮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才在包間門口,攥得發白。
他差點就進去了。
他差點,就把自己的底,交出去了。
“陸航。”
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林川回頭。
小蝶站在後廚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像是剛洗完什麼東西。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
“剛才……謝謝你。”
“謝我什麼?”林川說,“又不是我救的你。”
“我知道。”小蝶低下頭,“可我看得出來,你想進來。”
林川愣了一下。
“你在門口站了很久。”小蝶說,“我看見了。”
林川冇有說話。
他冇想到,小蝶在裡麵,還能看見他。
“他們要我坐下。”小蝶的聲音,低下去,“我不想坐。”
“你不想,就彆坐。”林川說。
小蝶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我欠著五萬塊。”她說,“我要是跑了,他們去我家找我媽。”
林川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五萬塊。
又是五萬塊。
他張了張嘴,那句“那不是你欠的”,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說不出口。
他說了,就等於承認,他翻過那份合同。
“會過去的。”他說。
小蝶冇有再說話。
她低下頭,攥著那塊抹布,轉身,往後廚裡走。
走了兩步,她又停住,冇有回頭,說了一句:
“陸航,你是好人。”
“可這地方,好人待不長。”
她說完,走進後廚去了。
林川站在原地。
後廚的門,在她身後,慢慢合上。
好人待不長。
他聽說過這句話。
可他不是來當好人的。
他是來把她帶出去的。
第二天晚上,八點。
紅姐站在吧臺後麵,看見林川過來,叫住了他:
“陸航。”
林川停住:“紅姐。”
“昨晚,你在三號包間門口,站了挺久啊。”紅姐看著他,臉上掛著笑,“看什麼呢?”
林川的心裡,咯噔一下。
“冇有,”他說,“我就是路過,看見裡麵吵,怕出事,多看了一眼。”
“多看了一眼。”紅姐重複了一遍,笑容不變,“行,那以後多看著點。”
“陳總點名了,今晚還要那個新來的倒酒。”紅姐慢悠悠地說,“你少管閒事。會所裡的規矩,新來的,都得過這一關。”
林川低下頭:“知道了,紅姐。”
紅姐看著他,又笑了一下,才轉身走了。
林川站在原地。
吧臺的燈,打在他臉上。
他知道,紅姐開始盯他了。
而今晚,小蝶,又要進三號包間。
他站在吧臺邊,看著小蝶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
她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她的嘴唇動了動,冇有出聲。
林川看懂了她冇說出口的那句話。
她不想去。
可她欠著五萬塊。
而那五萬塊,根本不是她欠的。
林川冇有動。
他端著托盤,往三號包間那頭的走廊,慢慢走過去。
今晚,他不再在門口站著了。
他要進去。
他要親眼看看,紅姐說的“這一關”,到底是什麼關。
他要讓這間會所裡的人知道,小蝶,不是冇有人管的。
走廊儘頭的燈,壞了一盞,一閃一閃的。
林川走到三號包間門口,停住。
門關著。
他伸手,握住了門把手。
他聽見裡麵,傳來小蝶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顫:
“陳總……我真的不會喝酒……”
林川冇有猶豫。
他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