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斧撕裂空氣的爆響震得周遭碎石簌簌震顫,斧刃之上泛著一層凜冽冰冷的寒光,裹挾千鈞巨力,當頭朝著摩雲的頭顱轟然劈下。
摩雲渾身皮肉早已被汗水與血水浸透,肋側那道貫穿軀體的猙獰傷口徹底崩裂,溫熱的鮮血順著腰腹源源不斷淌出,順著大腿淌進靴底,腳下的泥土早已被浸成一片暗沉暗紅。他渾身氣力早已油儘燈枯,四肢百骸到處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連站穩都要拚儘全部意誌,此刻卻冇有半分後退躲閃。
他雙臂大大撐開,寬厚的胸膛挺直如亙古不摧的山嶽,牢牢堵死石室僅有的洞口。一雙布滿血絲的眸子死死鎖定迎麵衝來的玄鎧將領,牙關死死咬緊,下頜繃出堅毅冷硬的線條。身上鎧甲早已在先前廝殺之中碎裂大半,破碎甲片深深嵌進皮肉,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巨響轟然炸開。
摩雲冇有兵器,甚至提不起力氣再揮動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的巨劍,他竟是直接抬起血肉雙臂,硬生生用自己的軀體,去硬撼這柄重達百斤的開山巨斧。
斧刃狠狠劈砍在他肩頭,刺耳的骨裂聲響混雜血肉撕裂之聲驟然響起。森寒斧刃深深劈入皮肉,幾乎要將他整條肩膀直接斬落,滾燙熱血如同泉湧一般,順著斧麵飛濺揮灑,染紅身前整片土地。
劇痛如同驚雷,轟然炸遍他全身每一根筋骨。
摩雲渾身劇烈一顫,喉嚨湧上一股腥甜,一大口熱血猛地噴吐而出,灑落在身前的泥土碎石之間。劇烈的痛楚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撕碎,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力氣如同退潮一般飛速流失,雙腿膝蓋不受控製地劇烈打顫。
可是,他雙腳,依舊牢牢釘死在石室洞口,分毫未曾後退半步。
“呃啊——!!”
摩雲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沉悶嘶啞的怒吼,肩頭死死夾住劈落下來的巨斧,肌肉死死繃緊,任憑斧刃在骨肉之間不斷深入,硬是憑借一身鋼鐵般的體魄,將玄鎧將領這勢在必得的一擊,硬生生卡在半空。
玄鎧將領瞳孔驟然收縮,臉上原本狂喜猙獰的神色瞬間僵住。
他萬萬冇有料到,眼前這個渾身傷痕累累、明明已經瀕臨油儘燈枯的男人,竟然還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力量。巨斧被血肉軀體死死鎖住,任憑他雙臂用儘全身力氣向下按壓、攪動斧柄,斧刃再也無法往下分毫。
“瘋子!簡直就是瘋子!”玄鎧將領厲聲嘶吼,臉上橫貫半邊麵頰的刀疤因為暴怒不斷扭曲,另一隻手握緊腰間佩刀,寒光一閃,徑直朝著摩雲胸腹狠狠刺去。
摩雲早已無力閃避。
長刀毫無阻礙刺入他的腹腔,冰冷鋒利的刀刃貫穿軀體,刀尖自後背透出。
又一股滾燙鮮血噴湧而出。
摩雲悶哼一聲,視線已經開始變得模糊,耳邊廝殺呐喊的聲響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霧,變得縹緲遙遠。腦海之中,閃過無數過往片段。
他還記得初次遇見獨孤龍城之時,少年白衣仗劍,一身孤峭傲骨,憑一柄寒霄劍獨戰數十江湖悍匪,劍風凜凜,無懼世間豪強。往後漫漫歲月,他跟在獨孤龍城身側,踏遍千山萬水,見過高山雲海,闖過險地絕域,見過朝堂權謀詭譎,也見識江湖恩怨情仇。
他本隻是一介沙場武夫,所求不過快意江湖,護一人平安。
如今,他做到了。
石室通道已經隔絕外界洶湧殺伐戾氣,龍城識海之中那座千年躁動的封印,終於得以平息。隻要能守住洞口片刻,少年便有機會活下來。
足夠了。
摩雲渙散的目光重新凝聚,殘存的意識之中,隻剩下一個念頭。絕不能讓任何人踏入石室半步。
他猛地用儘生命之中最後全部力量,腹腔死死夾緊刺穿軀體的長刀,肩頭肌肉猛然爆發,雙臂向前狠狠爆發一推!
“喝啊!!”
一聲低沉咆哮響徹山穀。
玄鎧將領隻感覺一股如山如海的蠻力驟然傳來,手中巨斧再也把持不住,直接脫手飛出,哐當一聲重重砸落在數丈之外的碎石堆裡。整個人被這一股恐怖力量推得連連向後踉蹌倒退,沉重鎧甲之下,胸腔氣血翻湧,喉頭一甜,險些一口鮮血噴出來。
還未等他站穩身形,摩雲拖著貫穿軀體的長刀,步履沉重,一步一步向著他撲殺而來。鮮血順著長刀刀身源源不斷滴落,在地麵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線。
周圍數十名北武士兵見狀大驚失色,厲聲呐喊,數杆長槍齊齊對準摩雲的胸腹,從四麵八方徑直刺出。
數道噗嗤悶響接連響起。
一杆又一杆長槍,接連刺入摩雲的四肢、腰腹、胸膛。鋒利槍尖穿透血肉,數根槍杆從他身體兩側戳出。
鮮血肆意流淌,將他整個人染成一個血人。
摩雲動作猛地一頓,軀體之上插滿長槍,如同被釘在大地之上。生命的力量正在飛速離他遠去,視線徹底蒙上一層血色薄霧,四肢已經漸漸失去知覺,唯有意誌,依舊不曾崩塌。
他還站著。
依舊牢牢擋在石室洞口之前。
任憑身上插滿兵刃,身軀如山嶽般屹立不倒。
山穀之中所有北武士兵,見到眼前這一幕,廝殺呐喊聲,竟不由自主一點點微弱下去。所有人望著那道浴血佇立的背影,心底升起一股難以遏製的寒意。明明對方已經身受必死重傷,可那股悍不畏死的決絕氣魄,壓得在場每一個人心頭發悶。
玄鎧將領穩住踉蹌的身形,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絲血跡,眼底又驚又怒,心底也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他死死盯著佇立血泊之中的摩雲,咬牙厲聲怒吼:“射擊!弓箭手!放箭!我倒要看一看,他究竟能夠硬撐到何時!”
山道兩側,列隊待命的弓箭手聞聲,立刻挽弓搭箭。
密密麻麻的箭矢,映著火把赤紅火光,如同黑壓壓一片蝗蟲,呼嘯破空,朝著摩雲鋪天蓋地傾瀉而去。
咻咻咻————!!
無數箭矢儘數釘在摩雲的軀體之上。羽箭深深冇入皮肉,尾羽還在不斷簌簌震顫。
摩雲的身軀劇烈搖晃了數下。
他的雙腿,終於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彎曲。
生命之火,已然走到儘頭。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艱難地望向身後那一片漆黑沉寂的石室洞口。看不到通道深處的景象,聽不到任何聲響,可他仿佛能夠感知,那個白衣少年此刻正在石道之中緩緩沉睡,識海狂暴的封印歸於安寧,性命得以保全。
摩雲乾裂的嘴唇微微一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龍城……”
話音消散於夜風。
轟隆一聲悶響。
那道如山般屹立不倒的魁梧身軀,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向著地麵轟然跪倒,隨後,直直向前撲倒。
高大沉重的軀體,完完全全,嚴絲合縫,堵死了石室唯一的洞口。
鮮血從他身下源源不斷漫溢而出,浸染周遭碎石泥土。
這一刻,整個隱士山穀,竟陷入片刻死寂。
呼嘯夜風穿過殘破廢墟,卷動遍地濃烈血腥味,火把劈啪燃燒,跳動的火光映照遍地屍骸與鮮血,場麵慘烈得令人窒息。
玄鎧將領重重喘著粗氣,望著被摩雲軀體死死封堵的石室洞口,臉色陰沉到極點。他快步走上前去,抬腳狠狠踹了踹摩雲冰冷僵硬的身軀,確認對方早已徹底斷了氣息。
“蠢貨,真是個悍不畏死的蠢貨。”玄鎧將領低聲咬牙咒罵,心頭依舊殘留著揮之不去的後怕,“就算以性命封住洞口又能如何,難道一具屍體,便能永遠擋得住我等?”
他當即高聲下令:“來人!把這具屍體挪開!進入石室,搜捕獨孤龍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無論如何,絕不能讓他逃走!”
幾名士兵應聲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搬動摩雲沉重的軀體。
可摩雲身軀魁梧壯碩,再加上撲倒之時正好卡在洞口的岩石縫隙之間,數名士兵一齊發力,憋得滿臉通紅,那具血肉冰冷的軀體竟紋絲不動。方才浴血死戰,他渾身傷口流出的血液,混雜泥土碎石,已經將軀體與地麵岩石牢牢黏合在一起。
“用力!全都給我用力!”玄鎧將領厲聲嗬斥。
就在士兵們拚命拖拽摩雲軀體之時。
不遠處的血泊之中,一道虛弱微弱的咳嗽聲緩緩響起。
是荒墟真人。
方才引爆自身真氣拚死釋放衝擊波之後,他七竅流血,經脈寸寸開裂,重重跪倒在地陷入昏厥。方才周遭眾人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摩雲與石室之上,竟一時忽略了這名老道。
荒墟真人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一片模糊,渾身每一寸經脈都在傳來粉碎般的劇痛,他幾乎已經動彈不得。他艱難轉動眼珠,目光望向石室洞口,看見摩雲那具撲倒在地、死死封堵洞口的高大身軀,渾濁蒼老的眼眸之中,兩行熱淚無聲緩緩滑落,順著布滿皺紋的麵頰,滴落在身下血泊泥土裡。
摩雲……殉身了。
秦珩淵半跪遠處血泊之中,渾身刀傷累累,左臂徹底失去知覺,整個人瀕臨昏迷,當親眼看見摩雲轟然倒下的一幕,他牙關死死咬住,嘴唇被咬破,鮮血自嘴角不斷滲出,眼眶通紅,胸中翻湧無儘悲慟,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土坡之下,靜竹躺在冰冷草地上,渾身力氣散儘,後背傷口流血不止,她艱難側過臉龐,遙遙望向石室洞口那道再也不會動彈的魁梧身影,一行清淚,無聲順著臉頰滾落,浸透身下青草。
山穀之內,跟隨他們一路浴血廝殺到此刻的護衛,已經儘數戰死。
如今,隻剩下他們三個,苟延殘喘。
玄鎧將領已經不耐煩,厲聲喝道:“拿長矛撬!把洞口撬開!就算獨孤龍城躲進石室地下,今日也一定要把他揪出來!”
兩名士兵立刻取來長長的鐵矛,將矛尖死死卡進岩石縫隙,咬牙發力撬動摩雲的軀體。
刺耳的咯吱摩擦聲響,在死寂山穀之中格外清晰。
就在鐵矛撬動的瞬間,地底石室之內。
……
幽暗潮濕的石室通道,隔絕了穀外震天的喊殺、刀劍碰撞的殺伐戾氣。
獨孤龍城順著微微傾斜的光滑石質地麵,一路緩緩向下滑落,最後,後背輕輕撞上一塊平整冰冷的石壁,停在了幽深的石室底部。
周遭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穀外廝殺怒吼、斧刃交擊的聲響,隔著厚重岩層,變得格外沉悶遙遠,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回響。
方才在山穀之上,無數殺伐凶煞之氣如同狂濤駭浪,不斷衝擊他的神魂,識海深處那座塵封千年的古老封印,躁動、震顫,幾乎瀕臨徹底暴走崩碎。一旦封印徹底失控,他的神魂便會直接化為飛灰,不複存在。
可當他被推入石室,厚重岩層隔絕外界所有洶湧暴戾的血氣殺伐,那股不斷刺激封印的狂暴外力,瞬間消失殆儘。
識海之中,原本瘋狂震顫、幾乎要撕裂神魂的千年封印,躁動的幅度,一點點平息下來。
就如同洶湧咆哮的海嘯,被一道亙古堅固的堤壩,硬生生阻攔下來。
劇痛依舊殘留在神魂之中,傷口不會憑空愈合,但是,那一種神魂即將崩解毀滅的瀕死窒息感,終於緩緩褪去。
少年靜靜躺在冰冷潮濕的石室地麵之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方才滑落之時,他那隻不斷微微抽搐的右手五指,緩緩,緊緊攥攏。
掌心,無意識握住了地麵一塊冰涼、棱角斑駁的古老石片。
外界,摩雲浴血戰死,以軀體封堵洞口,一切轟鳴廝殺,悲慟與決絕,他此刻全然不知。
他依舊深陷漫長而混沌的沉睡之中。
隻是此刻,他並不再是全然被動承受傷害。
一縷極淡、極微弱的銀白色孤瀾劍意,不再向外不受控製肆意外泄,而是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流淌、循環遊走在他受損破碎的識海之間。
原本布滿裂痕、千瘡百孔的神魂,正在這一縷溫潤內斂的劍意滋養之下,以一種無比緩慢、微不可察的速度,悄然修複。
石室很深,通道向下蜿蜒,並非僅僅隻有這一處狹小空間。在這片黑暗的更深處,似乎還存在一片更為廣闊的地下大殿。冥冥之間,有一股古老、蒼茫、沉寂的氣息,正自地底遠方緩緩升騰,遙遙呼應著獨孤龍城識海之中那一座千年封印。
那股氣息,與北武王室、與上古殘魂同源,卻又截然不同,不帶半分暴戾嗜血,隻剩無儘歲月沉澱下來的蒼涼沉寂。
石室之外。
鐵矛撬動岩石縫隙的咯吱聲響越來越清晰。
摩雲的身軀,已經被撬動出一絲微小的縫隙,外界火把的一縷赤紅微光,順著那道縫隙,刺破石室濃稠的黑暗,落進地底,在地麵投下一道細細長長的血色光線。
隻要再過片刻,洞口便會被徹底撬開。玄鎧將領麾下士兵便會湧入石室,到那個時候,沉睡在此處毫無反抗之力的獨孤龍城,依舊會落入敵人手中。
荒墟真人趴在血泊之中,拚儘渾身殘存最後一絲氣力,指尖顫抖,摸向懷中一直貼身存放的一枚古樸青銅符牌。
那是隱士山穀世代傳承,用來徹底鎖死石室機關的信物。
石室通道頂端,藏著千斤斷龍巨石機關。一旦機關啟動,萬斤巨石轟然落下,便能將整條通道永久封死,裡麵之人永不見天日,外麵之人,也永遠無法進入石室。
隻是,一旦落下斷龍石,隔絕敵人的同時,沉睡在石室底部的獨孤龍城,也將會被永久封閉埋葬於這片地底深淵。
永遠被困在這片不見日月的黑暗之中。
荒墟真人枯瘦顫抖的手掌,緊緊攥住那枚冰涼的青銅符牌。
他渾濁蒼老的雙眼,望著那道被鐵矛撬動、縫隙越來越大的石室洞口,內心陷入撕心裂肺般兩難抉擇。
如果不啟動斷龍石:片刻之後,北武士兵衝進石室,龍城昏睡毫無反抗,隻會被敵人生擒活捉,當作容器獻祭,喚醒上古殘魂,天下蒼生將會墜入浩劫。
如果啟動斷龍石,巨石落下封死整條通道,能夠徹底阻攔北武舊部,保全世間萬民。可代價,便是將獨孤龍城,活生生埋葬於永無天日的地底石室。
一邊,是少年一條性命。
一邊,是天下蒼生萬世安危。
夜風呼嘯掠過殘破隱士山穀,火把劈啪燃燒,遍地屍骸血流成河。
荒墟真人握著青銅符牌的手掌,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淚水混著血水,順著布滿溝壑的蒼老麵頰不斷滑落。
該如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