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矛撬動岩石的咯吱聲響,一下又一下,如同鈍刀割在荒墟真人的心口。
那道縫隙正在一點點擴大,火把猩紅的光線順著縫隙鑽進來,在地底石室投射出一道搖曳的血光。縫隙每拓寬一分,北武士兵踏入石室的距離便更近一分。
荒墟真人趴在冰冷黏膩的血泊泥地之中,渾身經脈寸寸崩裂,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是被無數碎玻璃反複碾磨。他幾乎抬不起手臂,唯有那隻枯瘦的手掌死死攥著懷中那枚青銅符牌。符牌被他掌心的血汗浸透,冰涼的青銅紋路硌進皮肉,沉甸甸的,壓得他心神幾乎要崩斷。
這枚隱士山穀流傳數百年的機關信物,掌控著頭頂那一塊萬斤斷龍巨石。
一念生,一念死。
啟動機關,巨石轟然墜落,通道徹底封死。北武舊部縱然有千軍萬馬,也再也踏不進這處地底。世間可以避開上古殘魂出世的浩劫,萬千黎民得以安穩度日。可代價,是將獨孤龍城永遠埋葬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少年尚在沉睡,神魂還在緩慢修複,還留有一線生機,卻要就此隔絕日月,困死幽深地底。
若是不啟動,片刻之後,士兵搬開摩雲的遺體,湧入石室。毫無反抗之力的獨孤龍城將會被生擒,帶到北武殘餘勢力麵前,淪為喚醒上古殘魂的活容器。到那時,戰火席卷大江南北,白骨千裡,天下蒼生儘數受難。
一邊是自己拚儘全力守護的少年,一邊是天下萬民的命運。
荒墟真人渾濁的老淚混著臉上的血水不斷淌落,滴落在身下浸染鮮血的泥土。他一生修道,參透因果,看破生死,可從未麵對過如此殘酷的抉擇。
“罷了……罷了……”他嘴唇微微翕動,隻有自己能夠聽見這微弱的呢喃。
他腦海閃過一幕幕過往。初見獨孤龍城之時,少年白衣仗劍,一身孤傲,路見不平便拔劍出手,不求名利,隻為心中道義。後來曆經重重禍亂,少年一次次浴血,對抗朝堂權奸,對抗江湖邪魔,明明一身絕世劍道,卻始終心懷蒼生。
摩雲更是為此付出性命,以血肉之軀堵死洞口,拚儘一切,隻為給獨孤龍城換來一線喘息生機。
若是自己親手落下斷龍石,那摩雲的犧牲,又算什麼?用少年的性命,去換世間太平,這真的是摩雲拚死想要守護的結局嗎?
可若是放任敵人闖入,那無數無辜百姓,又該何去何從?
荒墟真人腦袋一陣陣眩暈,神魂和肉體雙重重創,眼前景象開始層層疊疊地恍惚。他攥著青銅符牌的手不停顫抖,遲遲無法按下催動機關的印訣。
“再加把勁!縫隙已經足夠!”外麵玄鎧將領的怒吼再度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撬開!馬上就能抓到獨孤龍城!”
兩名重甲士兵咬緊牙關,鐵矛狠狠撬動岩石,摩擦的刺耳聲響再度拔高。摩雲沉重的軀體被撬動得再度偏移,洞口的縫隙又擴大了數寸,更多赤紅火光傾瀉進漆黑石室。
地底石室深處。
獨孤龍城依舊靜靜斜靠在冰冷石壁之上,深陷混沌沉睡。
外界那一縷微弱的火光穿透縫隙落下來,恰好輕輕掃過他蒼白的臉頰。
識海之內,千年封印已經趨於安穩,不再瘋狂暴動。那一縷銀白色的孤瀾劍意如同涓涓細流,循環遊走在他布滿裂痕的神魂之間,一點點修補破碎的神魂本源。他右手依舊緊緊攥著那塊從地麵拾起的古老石片,石片表麵布滿模糊的古老紋路,隱隱透出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光。
來自地底更深處那股蒼茫沉寂的古老氣息,還在緩緩升騰,不斷與他識海之中的封印遙遙呼應。
這片地下,絕不隻是一個簡單避難石室。遙遠黑暗的儘頭,那座宏大的地下大殿之中,仿佛埋藏著塵封千年的往事與秘密。隻是此刻的獨孤龍城深陷昏睡,意識沉浮在無邊黑暗夢境,完全無法感知這一切。
外界山穀。
半跪在地血泊裡的秦珩淵,渾身刀傷交錯,左臂已經徹底失去知覺。他眼睜睜看著士兵撬動洞口,看見荒墟真人趴在血泊之中,手中死死握著那枚青銅符牌。他看懂了老道心中的兩難。
秦珩淵想要開口呼喊,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喉嚨灌滿腥甜,每一次嘗試發聲,都隻能咳出一口口溫熱鮮血。他什麼也做不了,隻能死死攥緊手中變形的鐵刀,眼底滿是無力的悲憤。
不遠處草地上,靜竹艱難側躺著,後背傷口的鮮血還在緩緩浸透衣衫。她望著摩雲那具堵在洞口的魁梧屍體,眼眶通紅。摩雲戰死,護衛儘數覆滅,現在所有人的命運,都懸在荒墟真人手中那一枚青銅符牌之上。
玄鎧將領見進度喜人,大步走上前來,目光死死盯住那道不斷擴大的洞口,放聲大笑:“獨孤龍城,任你劍道通天,神魂強橫,如今還不是落入絕境!等把你擒獲,獻祭上古殘魂,北武王朝便會再度崛起!”
他揮手下令:“再用力!挪開這具屍體!生擒劍神,重重有賞!”
數名士兵再度湧上,配合鐵矛一齊發力。
咯吱——!!
摩雲的軀體與岩石地麵黏合的血泥,終於被硬生生撕裂開一大片。洞口被撬開大半,已經足夠容納一人彎腰鑽進去。
勝利就在眼前。
荒墟真人知道,再也冇有時間猶豫。
再遲疑片刻,敵人便會踏入石室。
他喉頭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悲愴嗚咽,蒼老的手指,終於緩緩抬起,指尖按在青銅符牌表麵古老凹槽之上,準備註入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真氣,觸發斷龍巨石的機關。
隻要真氣灌入,萬斤巨石便會轟然墜落,封死整條通道。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瞬間。
地底石室深處,那被獨孤龍城緊緊攥在掌心的古老石片,驟然爆發出一陣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淡淡銀輝。
微光順著少年的手掌,順著手臂經脈,悄無聲息湧入他沉寂的識海。
原本還在沉睡修複神魂的獨孤龍城,眉頭驟然輕輕一動。
他依舊冇有睜開雙眼,但是混沌無邊的夢境,驟然被一股古老浩瀚的記憶洪流席卷。
無數破碎斑駁的畫麵,如同潮水一般,在他的意識之中飛速閃過。
千年前,山河動蕩,戰火燎原。北武尚未建立,上古殘魂禍亂世間,生靈塗炭。一代代先輩浴血抗爭,耗儘無數強者性命,才將那狂暴殘魂分割鎮壓,鑄造這隱士山穀地底石室,布下千年封印。這片地下石室,不僅僅是囚籠,更是先輩留存下來,留給劍主的傳承之地。
當年設下封印之人,早就預料到今日這般局麵。斷龍石,並非隻有埋葬裡麵之人這一個結局。符牌之上,藏著兩道機關。
一道,是徹底封死通道,永閉石門。
而另一道,是開啟石室深處那座塵封千年的地下大殿。
荒墟真人隻知曉封門的用法,卻不知道石片與符牌相呼應,還存在第二重秘鑰。
那枚被獨孤龍城無意握住的古老石片,正是開啟大殿的另一半鑰匙。
石片銀輝擴散,穿過厚重岩層,無形的力量悄然牽引荒墟真人手中那枚青銅符牌。
荒墟真人指尖正要輸出真氣,忽然掌心的青銅符牌劇烈震顫起來,不受控製地發出嗡嗡鳴響。
他大吃一驚,原本要催動封死石門的真氣,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引偏,冇有觸發斷龍石墜落。
頭頂石室的頂端,冇有傳來巨石轟鳴。
反而是地底深處,遙遠黑暗的方向,傳來一陣厚重齒輪緩緩轉動的低沉隆隆聲響。
隆隆……隆隆……
聲音由遠及近,自地下大殿深處回蕩上來,整座石室都在微微震顫。
“嗯?什麼動靜?”石室外麵,玄鎧將領臉色一變,猛地停下腳步,驚疑不定地望向已經撬開大半的石室洞口。地底傳來的震動順著地麵傳遞上來,腳下碎石都在輕輕抖動。
“地底怎麼會有響聲?難道石室裡麵還有彆的機關?”一名士兵麵露懼色,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玄鎧將領心中生出一絲不安,卻依舊強壓下慌亂,厲聲嗬斥:“慌什麼!不過是地底年久土石鬆動!快進去!抓住獨孤龍城!”
兩名最靠前的士兵握緊長矛,彎下腰身,就要順著撬開的洞口鑽進漆黑石室。
可就在他們頭顱剛剛探入洞口的一瞬。
自石室幽深的底部,一股蒼茫浩瀚、曆經千年沉澱的磅礴氣息洶湧升騰而起。
這股力量,不是獨孤龍城那尚未蘇醒的孤瀾劍意,也不是北武上古殘魂那種嗜血暴戾的煞氣。它厚重、蒼涼,帶著千年前無數先輩的意誌,轟然向外席卷。
衝在最前麵的兩名北武士兵,隻感覺一股無形巨力撞在胸膛之上,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軀直接被狠狠掀飛出去,重重摔落在數丈之外的泥地,當場昏死過去。
洞口位置形成一道無形屏障,硬生生將其餘想要衝入石室的士兵全部阻攔在外。
玄鎧將領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連連向後退開幾步。
“怎麼回事!石室之內究竟藏著什麼!”
山穀之內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懾。
血泊之中的荒墟真人愣住了,他怔怔看著手中不停震顫發光的青銅符牌,又望向那一道被撬開大半,卻被神秘力量死死封鎖的石室洞口。
他冇有按下封門,石門卻被另一重力量護住。
他不必做出那個葬送少年性命的殘酷抉擇。
石室地底。
獨孤龍城依舊冇有睜開雙眼。
可他緊攥石片的手掌,銀輝越發瑩亮。那些千年前塵封的記憶碎片,還在源源不斷湧入他的意識。識海之中那座千年封印,此刻不再僅僅是鎮壓的枷鎖,一層一層,緩緩揭開了它原本的真相。
通道之外,北武大軍還圍困山穀。危機並未消散。
但是,絕境之中,一條未曾有人預料到的生路,在這片黑暗的地底深淵,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