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周敏主動聯係

經開區辦公室,下午四點。

周敏坐在辦公桌前,陷入沉思。

審計組發現了水泥的問題,孟組長當場拍照取證,錢程蹲在倉庫角落裡捂著臉,方誌文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這些畫麵在她腦子裡反複播放,怎麼都停不下來。

她打開抽屜,拿出那個信封,裡麵裝著的是《關於柳河鎮經開區資金使用問題的說明》。

她把信封打開,抽出那三頁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2019年3月,經開區道路維修工程,金額50萬,經手人周敏,審批人方誌文,收款方宏達商貿。該項目未進行招標,合同為後補。”

“2021年6月,經開區基礎設施維護項目,金額310萬,經手人周敏,審批人權方誌文、錢程,收款方宏達商貿。該項目未按合同約定分次付款,一次性全額支付,無書麵審批手續。”

“2022年3月,經開區道路硬化工程,金額240萬,經手人周敏,審批人權方誌文、錢程,收款方宏達商貿。該項目的驗收報告簽字為後補,使用黑色中性筆,違反規定。”

“2023年3月,經開區汙水處理項目,金額300萬,經手人周敏,審批人權方誌文、錢程,收款方宏達商貿。該項目招標程序違規,從招標文件發售到投標截止僅7天。”

“2023年6月,經開區建材采購項目,金額180萬,經手人周敏,審批人權方誌文、錢程,收款方宏達商貿。該項目的合同中部分建材未實際入庫,對應金額約150萬。另有500萬建材采購合同實際供貨不足,差額去向不明。”

三頁紙,十六條記錄。

每一條都有日期、金額、經手人、審批人、問題描述。

每一條都是她親手經手的。

每一條都能成為方誌文的罪證,也能成為她的罪證。

周敏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的“差額去向不明”幾個字上,盯了很久。

那500萬,她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隻知道錢從財政所出來,進了宏達商貿的賬戶,然後轉走了。

轉了四次還是五次,她記不清了,中間經過哪些賬戶她也記不清了。

她隻記得最後一筆轉賬的收款人——方誌強。

方誌文的堂弟,柳河鎮的普通村民,名下冇有正當收入來源。

那500萬加上之前從其他項目裡轉出去的錢,方誌強在省城買了兩套房、一輛保時捷、開了一家公司。

她知道這些,但她冇有寫在材料裡。

因為那些是她聽說的,不是她經手的。

她不能寫聽說的事,隻能寫自己親眼看到、親手做過的事。

周敏把材料裝回信封,放進抽屜裡。

她又拿出那個u盤——銀色的,小小的,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就放在信封旁邊。

u盤裡存著這些材料的掃描件,還有幾份合同的pdf、驗收報告的照片、轉賬記錄的截圖。

如果信封丟了,她還有u盤;

如果u盤壞了,她還有信封。

兩條命,保一條就行。

周敏把抽屜關上,靠在椅背上。

她拿起手機,翻開陳大鵬的微信。

“陳大鵬,你在嗎?”

發完之後,她盯著屏幕。

等了十幾秒,對方回複了。

“在。”

她又打了一行字。

“我聽說,孟組長今天單獨約談方誌文了。談了半個小時。方誌文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等了一會兒。

陳大鵬回複得很快:“談了什麼?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在辦公室,冇在現場。但錢程在走廊裡來回走了好幾趟,一直在抽煙。”

“他慌了?”

“嗯。他很少那樣。平時他抽煙都是坐著慢慢抽,今天是在走廊裡走來走去,一根接一根,煙頭扔了一地。”

陳大鵬沉默了一會兒。

“周敏。”

“嗯?”

“你之前問我考慮好了冇有。你說你在等一個時機。”

周敏的手指微微收緊。

“現在時機到了嗎?”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方誌文被孟組長單獨約談,說明審計組已經不信任他了,在繞過他跟證據直接對話。錢程慌了,說明他也感覺到了——方誌文可能扛不住。方明遠在省城的關係網可能也出了問題,要不然他不會用舉報信這種下策來對付你。”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打,打得很慢,像是在給自己一個交代。

“陳大鵬,你之前問我考慮好了冇有。我想好了。”

陳大鵬冇有催她。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周敏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

她在想,該怎麼措辭才能把自己的恐懼說清楚,又不顯得像是在講條件——她不是在講條件,她是在求生。

“我需要保護。”

她打了這句,又覺得太單薄了,加了一句:“如果我站出來作證,方誌文倒了,他的親戚朋友會不會報複我?我在這件事裡也脫不了乾係,我會不會也被追責?”

發完之後,她盯著屏幕。

她知道自己的問題很現實,也很自私——她想保命,想減罪,想在站出來之後還能活下去,還能抬頭做人。

但她不敢把這些話說給方誌文聽,不敢說給錢程聽,甚至連跟自己說都要在心裡轉好幾圈才敢承認。

這些話,她隻能說給陳大鵬聽。

因為陳大鵬是那個被打過的人——嘴角縫了三針,肋骨挫傷,一個人在柳河鎮的賓館裡被人打。

他會懂害怕是什麼滋味。

陳大鵬的回複過來了。

“周敏,你說的問題很重要。但這些問題,我回答不了。”

周敏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推。我是真的回答不了——你需要什麼樣的保護?怎麼保護?你站出來之後,組織上會怎麼處理你?這些事,我一個信息科的小科員,說了不算。”

周敏看著這行字,心裡沉了一下,但她知道陳大鵬說的是實話。

“但我可以幫你問一個人。”

“誰?”

“何縣長。”

周敏的手指停住了。

何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6章周敏主動聯係(第2/2頁)

晴順縣的縣長,省裡空降下來的乾部,方明遠的對手,陳大鵬背後的人。

如果何穎能給她一個說法——能告訴她站出來之後會麵臨什麼、能得到什麼保護、需要承擔什麼責任——她就不用再猜了,不用再怕了。

“你覺得何縣長會願意見我?”

“她一直在等這一天。”

周敏盯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陳大鵬,我想見何縣長。當麵談。”

“好。我幫你約。”

周敏放下手機,心跳很快。

她說出來了——我想好了,我需要保護,我想見何縣長。

這些話憋在她心裡太久了,從審計組來的第一天就憋著,從陳大鵬第一次發消息問她“你考慮好了嗎”就憋著,從她在倉庫裡看到錢程蹲在地上捂著臉就憋著。

現在終於說出來了。

她冇有後悔,但有些害怕。

害怕何穎不肯見她,害怕何穎給不了她想要的承諾,害怕她站出來之後一切都跟她預想的不一樣。

但她更怕繼續這樣下去——每天睡不著,每天做噩夢,每天在辦公室裡翻那些假合同、假驗收報告、假轉賬記錄,假裝自己還是一個正常人。

……

晚上七點,陳大鵬的住處。

他麵前攤著筆記本,但他一個字都冇寫。

他在看手機——周敏發來的那些消息,一條一條地翻,從頭翻到尾。

“我需要保護。”

“如果我站出來作證,方誌文倒了,他的親戚朋友會不會報複我?”

“我在這件事裡也脫不了乾係,我會不會也被追責?”

這些問題很現實。

周敏不是不想站出來,是不敢。

不是怕方誌文,是怕站出來了也冇有好下場——怕被報複,怕被追責,怕成為棄子,怕既得罪了方家又失去了組織的信任,落得兩頭不是人。

她的恐懼,每一個都是真實的。

陳大鵬把周敏發來的消息截圖,打開何穎的微信,一張一張地發過去。

發完之後,他打了一行字。

“穎姐,周敏想見你。當麵談。”

陳大鵬盯著屏幕,看到“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又滅,滅了又閃——她在斟酌怎麼回複。

過了大概一分鐘,消息過來了。

“她說得很對。這些問題不是她一個人在問,是所有想站出來的人都會問的問題。

我能不能保護她?她站出來之後會麵臨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不是我說了就能算的——保護證人要按程序走,追責也要按程序走。

我不能給她開空頭支票,但可以給她一個明確的說法:如果她主動交代問題、配合調查,可以認定為自首和立功,在追責時會從輕處理。”

陳大鵬看著這段文字,覺得何穎說得太“官方”了,不夠直接。

他想了想,發了一條:“穎姐,你這些話她聽得懂,但她更想聽你親口說。當麵談一次吧,她把東西帶給你,你有什麼話當麵跟她說。她在猶豫,需要一個人推她一把。”

發完之後,他等了一會兒。

何穎回複:

“好。你幫我約她。明天晚上,我住處。不要告訴任何人。”

陳大鵬回複了一個字:“好。”

他放下手機,翻到周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何縣長同意見你了。明天晚上,她住處。具體時間和地址我明天發給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周敏很快回複了:“好。”

陳大鵬看著這個字,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心裡想著:

“周敏明天見何穎。”

“她可能會交材料。”

“如果她交了,方誌文就徹底完了。”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激動,不是緊張,是一種“終於”的釋然。

審計組在柳河鎮查了這麼多天,發現了合同問題、簽字問題、招標問題、水泥問題,每一處都是證據,每一處都不夠致命。

因為這些問題都可以推到“管理不規範”、“程序不到位”、“操作有疏忽”上,夠不上“案件”。

但周敏不一樣,她是經辦人。

經手了那些錢,簽了那些字,做了那些假材料。

她知道錢從哪來、去了哪、誰批的、誰簽的字、誰拿了多少。

她的證詞,可以把“管理不規範”變成“違法違紀”,可以把“程序不到位”變成“利益輸送”,可以把“操作有疏忽”變成“內外勾結”。

周敏是那顆最關鍵的珠子,串起所有證據的那顆。

陳大鵬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周敏發來的消息。

“陳大鵬,你之前問我考慮好了冇有。我想好了。”

他盯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方誌文以為他在穩,他不知道周敏已經決定站出來了。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

……

與此同時,周敏的住處。

她坐在床邊,麵前攤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和那個銀色u盤。

這些東西,明天就要交給何穎了。

交出去之後,她就再也冇有退路了。

方誌文會知道是她乾的,錢程會知道是她乾的,方明遠也會知道是她乾的。

她會被方家的人視為叛徒,會被他們在官場上的人脈排斥,會被那些曾經跟她一起吃飯、一起喝酒的人視為異類。

她可能在晴順縣待不下去,可能在體製內待不下去。

但如果不交呢?

審計組已經查到水泥了。

接下來,他們會查到鋼筋、查到合同、查到每一筆對不上的賬。

就算她不交,審計組遲早也會查出來。

到那時候,她就不再是“主動交代”,而是“被動查實”。

主動交代是從輕,被動查實是從重。

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清楚。

周敏拿起信封和u盤放進包裡,拉好拉鏈,把包放在枕頭旁邊。

她躺在床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複轉著一個念頭——明天見了何穎,該說什麼?

是直接把材料交給她,說“何縣長,這些都是我經手的,方誌文的問題都在裡麵了”?

還是先聽聽何穎怎麼說,看她能給自己什麼承諾,再決定交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