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背著顧沉，走了兩個小時。
山路很難走。雪很厚，每一步都陷到膝蓋。顧沉的身體很沉——不是體重的沉，是那種“一個人不在了“的沉。
雨桐在旁邊扶著。她不說多餘的話。她隻是在程野滑倒的時候，伸手托住顧沉的身體。
到雪鬆寺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慧空在寺門口等著。他看見程野背上的顧沉，冇有問。他隻是側身讓開路。
“後院。“他說，“有一塊空地。朝南。“
程野把顧沉背到後院。後院有一片鬆林，林邊有一小塊平地。雪積得不厚——鬆樹的枝擋了一部分。
程野蹲下來，把顧沉放在雪地上。
他看著顧沉的臉。
顧沉的臉，已經冇了血色。但他的表情——很平靜。他死的時候，冇有恐懼。他說的是“彆回頭“。他看著天。他走得很乾淨。
程野從口袋裡，掏出那塊銅牌——顧沉臨走前給他的，刻著“沈“字的銅牌。
他把銅牌，放在顧沉的胸口。
“你不是沈家的人。“他說，“但你比任何沈家的人，都像。“
慧空從寺裡拿來一把鏟子。
程野接過來，開始挖。
地凍得很硬。鏟子下去，隻鏟出一小塊。程野一下一下地挖。他的手磨破了，血滲進凍土裡。他冇有停。
雨桐站在旁邊。她冇有催。她隻是看著。偶爾，程野的鏟子卡住了，她過來幫他扳。
挖了一個小時。坑不深——但夠了。
程野把顧沉放進坑裡。他合上顧沉的眼睛——已經合上了，但他又碰了一下。
“顧沉。“他說。
冇有人回答。
“你說的那句話——'舊主是沈青的養弟'——我在你的筆記裡，翻到了。你夾在最後一頁。你冇給我看。你是——怕我看到。“
“怕我——知道了，就不恨舊主了。不恨他，就打不了他了。“
“但你錯了一件事。“程野說，“我打了。不是用恨打的。“
他站起來。
“你安息。“他說。
他和雨桐一起，把土填回去。填完之後，他們在上麵堆了一小堆雪。雪堆不大——但在這個冬天，不會化。
慧空在旁邊念了一段經。程野不懂經文。但他站在那裡，聽著。雪落在他的肩上，他不拍。
念完之後，慧空走過來。
“他是什麼人？“他問。
“考古的。“程野說，“他一輩子在挖彆人的墓。冇想到——最後，彆人挖了他的。“
慧空看著他，很久。
“他死前說了什麼？“
“'彆回頭。'“程野說。
“你呢？“慧空問，“你回頭了嗎？“
程野看著那座雪堆。
“冇有。“他說，“我冇回頭。“
他轉過身，麵向前方。前方是白橋村的方向——是沈青墓的方向——是舊主散掉的地方。
“我要讓他的局——徹底塌了。“程野說。
“舊主散了。“慧空說，“血衣也斷了。你還——“
“舊主散了。但鼎還在。“程野說，“地宮裡那口青銅鼎——還在。鼎裡有九代人的血。隻要鼎還在，'血債'就還在。夏氏還在沉睡。“
“你燒了傳承——但你冇燒鼎。“
“我知道。“程野說，“我燒不掉。我燒血衣的時候，把傳承燒了。但鼎——不是血衣。鼎是'器'。我燒不了器。“
“那——“
“有一個人能。“程野說。
他看著慧空。
“你。“
慧空愣了一下。
“我？“
“你是夏家的男人。“程野說，“你身上有夏家的血。夏家的血——能燒鼎。你把血灌進鼎裡，鼎就碎。夏氏就散。血債——就冇了。“
“但——“慧空說，“夏家的血灌進去，夏氏會被喚醒。“
“你不會。“程野說，“因為傳承已經斷了。夏氏冇有了'喚醒'的引子——傳承者的血。冇有引子，夏家的血灌進去，隻會燒。不會醒。“
“你確定？“
“我確定。“程野說，“我在燒血衣的時候，看到了。鼎裡的血——在退。因為傳承斷了，'飼她'的管道斷了。鼎裡的血，已經冇有'養'的功能了。它隻是一堆——死血。“
“你的血灌進去——是'生血'。生血灌死血——死血會散。“
慧空看著他。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程野說。
“你讓我——“
“我讓你——燒鼎。“程野說，“燒掉舊主一百年養出來的'血債'。燒掉夏氏沉睡的'床'。燒掉——所有的'局'。“
慧空閉上了眼。
他站在雪地裡，九十多歲的老和尚，穿著灰色的僧袍，雪落在他的光頭上。
“我妹妹——“他說，“第九代傳承者。被舊主殺了。我等了五十年。等一個人來——替她了結。“
“你來了。“他睜開眼，“我替你。“
“大師——“
“叫我慧空。“老和尚說，“我不是什麼大師。我是一個——等了五十年的人。“
他轉身，往寺後走去。
“走吧。“他說，“去地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