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她在哪兒

深夜的石家莊裕華區,城市的喧囂徹底沉落。

世紀公園褪去了白日的煙火熱鬨,隻剩下無邊的靜謐。槐安路的車流化作遠處細碎的流光,層層疊疊漫過來,卻暖不透園內的寒涼。高聳的電視塔佇立在夜色中央,五彩燈光輪番流轉,紅、綠、藍、紫的光暈灑落在湖麵,碎成一片片搖晃的殘影,孤零零照著空曠的湖畔步道。

夜色濃稠如墨,晚風卷著湖水的潮氣,涼絲絲撲在臉上。一個男青年獨自站在湖邊護欄旁,身形單薄,在空曠的夜裡顯得格外落寞。看身形氣質就知道——這是個學生!

他盯著腳下幽深的湖水,湖水也映著他通紅失神的雙眼。

他站了很久。

從子夜坐到深宵,無數次起身、抬腳,胸腔裡翻湧著洶湧的衝動,無數次瞬間想縱身躍下,把所有思念、委屈、不甘全都扔進這片冰冷的湖裡。每一次都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可臨到最後,隻剩雙腿發軟,僅剩無儘的怯懦與絕望。

他不敢。

不敢徹底告彆這個世界,更不敢徹底斷掉最後一絲念想。心理支撐生存下去的動力,全靠僅剩的一點點關於她的僥幸和希望。

僵持良久,他緩緩收回目光,攥緊了發涼的手心,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向燈火璀璨的電視塔。他心裡荒唐地想著,站得高一點,或許能望到她離開的方向,或許能離她近一點。再或許……閉上眼睛,隻要那麼一下……不會有過多的掙紮

可深夜的塔區大門緊閉,鐵欄冰冷堅硬。值班保安裹著厚外套,眼神疲憊而堅決,抬手直接攔住了他。

“太晚了,你乾嘛?不能進。”

冇有通融,冇有例外,一句冰冷的回絕,徹底擊碎了他最後一點荒唐的奢望。

無處可去,無路可走。

他轉身走到公園僻靜的角落,掏出提前買好的冰鎮啤酒。易拉罐拉開的呲啦聲,在寂靜的深夜格外刺耳。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灌進胃裡,刺骨的寒意蔓延四肢,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劇痛。

一瓶、兩瓶、三瓶……

空罐子在腳邊越堆越多,酒意上頭,眼眶的溫熱再也克製不住。他踉蹌著走到園區的大瀑布旁,流水晝夜不息,嘩嘩的水聲轟鳴不止,蓋過了遠處所有的車聲與風聲。更會蓋住自己的失聲

就在這轟鳴的水響裡,一直強撐的少年徹底垮了。

他蹲在濕漉漉的石階上,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嗚咽驟然爆發,最終變成撕心裂肺的痛哭。晚風卷著水霧打在他臉上,分不清是湖水還是淚水。

“你在哪兒啊……”

“你到底在哪兒……”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聲聲泣血,字字哽咽,揉碎了深夜的寒涼。他像個迷路的孩子,在這座空蕩的城市裡,徒勞地尋找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絕望漫頂的瞬間,後背忽然傳來一下沉重的拍打

很重,所以精準地打斷了他崩潰的哭聲。

醉酒的意識混沌模糊,他來不及思考,也顧不上陌生與防備。猛地回頭,撞進一雙沉靜深邃的眼眸裡。

眼前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頭戴一頂黑色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連下頜線條都被麵巾圍著,周身清冷沉穩。

酒精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與矜持,孤獨和思念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不管對方是誰,不管認不認識,猛地撲上前,死死抱住對方的胳膊,埋著頭放聲大哭,聲音沙啞破碎:“她在哪兒啊……我好想她,我真的很愛她……”

夜色寂靜,水聲潺潺。

男人靜靜站著,任由他抱著崩潰大哭,良久,才傳來一句淡漠又清醒的聲音,輕飄飄,卻字字紮心:“這年頭,談愛?不傻逼嗎?”

少年哭得渾身發抖,帶著滿臉淚痕,固執地搖頭,哽咽著反駁:“不傻逼……一點都不傻逼……”

他太執念,太深情,哪怕遍體鱗傷,也不肯承認自己的真心是一場笑話。

哭到極致的瞬間,他腦子裡突然閃過身後的湖水,閃過剛才不敢跳下的湖麵。一股瘋狂的念頭又驟然升起,趁著身邊有人、借著酒勁上頭,他猛地掙脫懷抱,轉身就朝著湖邊的方向狂奔,想要了結所有煎熬。

萬幸,身側的李玉濤反應不算慢,手臂瞬間探出,精準攥住他的手腕,狠狠將他拽了回來。

力道沉穩有力……

李玉濤的聲音低沉冷靜,壓過瀑布的水聲,穩穩落在他耳邊:“明天想跳,再好好跳。今天我陪你酒醒,明天,我告訴你一個關於她的消息。”

“消息”兩個字,像一束微弱的光,瞬間穩住了他破碎的心神。

所有的瘋狂、哭鬨、掙紮,驟然停歇。他愣愣地站著,眼裡還掛著未乾的淚水,死死攥住了這唯一的期盼,再也冇有躁動。

深夜的世紀公園草坪,露水深重,晚風微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章她在哪兒(第2/2頁)

兩人並肩躺在柔軟的草地上,電視塔的燈光遙遙灑落,落在少年蒼白的臉上。他帶著滿身酒意與疲憊,揣著微弱的期許,沉沉睡過了後半夜。

天光微亮,破曉的晨光撕開了夜色,溫柔鋪滿整座公園。

少年早早醒了過來,頭腦依舊昏沉,宿醉的頭痛陣陣襲來。他起身跑到公園外,買了兩份熱乎乎的早餐,折返回來,看著坐在小碼頭的陌生男人,輕聲開口:“你到底是誰?”

李玉濤冇有接話,隻是低頭看著眼底青澀幼稚的少年,眼神複雜,帶著惋惜,也帶著無奈。

沉默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字字清晰,毫不留情,卻句句都是真話:“你真懂事,早餐都買來了。也是個多情的種子。”

他頓了頓,道出了少年執念已久的“真相”,粉碎了他所有的幻想:“她從七月二十六號那天起,就徹底離開這座城市了。”

“她說你是個好人,隻是你們不合適。”

“你不知道,在離開之前的好幾個月,她泡酒吧、逛商k,夜夜熱鬨瀟灑,過得風生水起。而你,一直被蒙在鼓裡。你太幼稚、太單純、太無知,一眼就能讓人看透所有底色。在她眼裡,你太過安穩懦弱,看不到未來,撐不起她想要的生活,根本養不了她。”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你越真心待一個人,越遷就、越給她臉麵,對方就越肆無忌憚、越不知道珍惜。”

李玉濤盯著驟然失魂落魄的少年,語氣加重,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直白:“你是不是還在自欺欺人?是不是認為她不是那樣的人?是不是冇註意到她三個月前就逐漸開始化妝了?即便上述你全部接受了,是不是還覺得她本性不壞?是不是還想著非要再見她最後一麵,再確定一下?即便確定了,還會想儘辦法去拯救人家?為了回頭是岸還要跪地獻花、卑微挽留,最後被她冷漠推開、甚至狠狠抽你幾個大嘴巴?”

“然後呢?然後再耗費兩三年的時間,在自我內耗裡慢慢釋懷、慢慢熬出來?讓時間磨滅你所謂的愛?”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他自欺欺人的執念,剖開所有溫柔假象下的殘酷現實。

少年僵在原地,渾身冰涼,嘴唇顫抖,久久無言。最後,他輕輕、卻徹底地搖了搖頭。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執念、所有的來日方長,在這一刻,儘數崩塌。

“好好回去上學吧。”李玉濤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溫柔的勸慰,“你很好,你值得遇見一個真心待你、珍惜你的好女孩,值得更好的餘生。”

“話又說回來,就現在這社會,你一個八尺男兒為了個女人磨磨唧唧哭哭啼啼要死要活,至於嗎?為了戀愛活成豬腦,可笑不?咱爺們兒點兒,不行嗎?”

清晨的風溫柔和煦,李玉濤最終親自送他回到地質大學校園,看著少年落寞卻釋然的背影走進校門,隻要心裡徹底放下了這段無果的執念也就算可以了,難受勁就讓時間來消磨吧!

白晝落幕,夜幕再次籠罩石家莊。

西羊市分離立交橋附近,車流不息,霓虹閃爍,晚風呼嘯而過,裹挾著城市的浮躁與寒涼。

少年的母親靜靜跟在李玉濤身後。她神色肅穆,心底有些緊張,在無人察覺的暗處,李玉濤冇有設壇焚香,蒙眼踏罡,隻是舌抵上齶,暗掐手訣,悄然三魂鎖魄,施展了觀落陰術。

虛空靜謐,光影流轉,陰陽縫隙之間,一道溫柔又絕望的女聲幽幽響起,帶著無儘的哽咽與哀求,清晰傳入兩人耳中。

是那女孩的聲音。

字字泣淚,句句真心:“求求你先生,千萬想辦法讓他不要再想我了。他還太年輕,前路漫漫,不能困在我這裡。一定要讓他好好讀書、好好生活、好好活著……”

聲音越來越小,溫柔又破碎,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無奈、愧疚與隱忍的苦衷。

術法緩緩消散,周遭恢複車水馬龍的喧囂,仿佛剛才的哭訴隻是一場虛幻的錯覺。

立交橋的晚風吹亂了李玉濤的衣角,他佇立良久,望著遠處城市的燈火,心底隻剩無儘感慨。

從始至終,他都陷入兩難的抉擇。

他不知道,到底該殘忍告訴那個單純的少年——

是該溫柔欺騙,讓他永遠以為,自己深愛、執念、念念不忘的女孩,尚且活著,卻早已變成了世俗裡的玩物、不再純粹的人。

還是該冷酷地坦白,那個溫柔的女孩已然消散世間,但她希望他好好活著。從此帶著遺憾慢慢釋懷,好好過完自己的一生。

深情皆辜負,兩全難成全。無論怎麼說,都很殘忍。而李玉濤,選擇了前者。

世間最苦的執念,大抵如此。

而那個少年再也不會知道,他拚儘全力愛著、拚命尋找的那個人,不是不愛,不是絕情,隻是人世殊途,他們從一開始,就註定緣深,但……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