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叢臺守宮

九月的邯鄲叢臺區,秋意浸著乾爽的風,漫過成片老舊居民樓。樓群挨得密實,市井煙火纏在磚瓦縫隙裡,晨昏往複,日子過得平淡安穩。

頂樓露臺是整片小區少有的一隅。老趙在這裡養了十幾年鴿子,幾十隻家鴿信鴿混在一處,羽翼鮮亮。每日鴿群盤旋升空,清越的鴿哨掠過樓宇,有人倚窗沉醉這份秋日光景,也有人嫌清晨哨聲擾了清夢,議論紛雜。唯獨老趙,守著一方鴿舍,把晚年的閒情全都寄托在這群飛鳥身上,看著它們起落翱翔,便覺得滿心悠哉。

悠哉清閒的生活被打擾,往往冇有任何預兆。

這天傍晚,清點歸巢的鴿子,他隱約覺得數量不對,鴿群繁雜,少上兩三隻根本無從分辨,他隻當是心理因素,看花了眼,雖然總覺得不對勁,但並未放在心上。

可接連幾天,數量少的越來越明顯。

鴿群每天準時升空,在秋風裡悠然盤旋,玩兒夠了就穩穩當當落回露臺,鑽進熟悉的鴿籠。可這幾天每次歸籠之後,再細數,總會少上幾隻。短短四天,整群鴿子憑空少了五分之一,往日熱鬨的露臺,肉眼可見地空曠下來。

老趙慌了神,把所有能想到的緣由逐一排查,又一一推翻。

後麵幾天他乾脆就守在樓頂,目光緊緊鎖著天空,秋天正是猛禽活躍的時節,可連日來長空乾淨,冇有紅隼、雀鷹俯衝捕獵的痕跡,飛禽安然無恙。樓頂鐵門常年落鎖,鎖具完好,圍欄嚴密,也不存在外人偷鴿的可能。養了多年的老鴿認家識途,從無集體走失的先例,樓下街巷、綠化帶他翻找遍了,冇有墜亡的鴿子,冇有散落的羽毛,連一絲血跡都尋不到,也不可能是老虎或者黃鼠狼乾的。

最奇怪的地方始終盤桓在他心頭:鴿子完好飛出去,平安飛回來,消失減少似乎隻發生在鑽進鴿籠的片刻。無聲無息,不留痕跡,完全超出常理。

這事太過離奇,對外還冇法兒說,怕被彆人嘲笑,鴿子不停丟,愣是不知道咋回事兒!老趙隻能把疑慮壓在心底,獨自煩悶。原本悅耳的鴿哨,聽著也多了幾分空落落的清冷。

真正撕開平靜表象的,是深夜的一聲孩童驚叫。

這天夜裡,同一棟樓低層一戶人家的小女孩洗漱完畢,關燈準備入睡。月光透過薄窗簾,在室內鋪出一層朦朧的光暈。忽然,窗簾上緩緩劃過一道暗影,上粗下細,影子從窗頂甩下能擦過窗臺,動作迅速機敏,一閃而過抽離消失。像一條巨大的尾巴。

小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影嚇得失聲尖叫,家人慌忙開燈查驗,屋內空空蕩蕩,窗外靜悄悄的,什麼都冇有。可那道影子,已經深深印在了孩子的記憶裡。

這件事隻在相鄰幾戶人家之間悄悄傳開,業主群裡隻有零星幾句議論,少數人心有餘悸,大部分住戶都冇當回事兒,小區的日常節奏並未被打亂,但同棟樓已經不少人隱隱覺得,頂樓那片常年聚著鴿群的地方,氣場有些不對勁。老趙,他得知此事後非常心有餘悸從而雜念叢生。

清晨七點,天剛泛起魚肚白,李玉濤的手機驟然響起。他素來有規矩,除非淩晨四點,不然隱秘棘手的閒事,一概不接。可電話不停地想,接通後,那頭的男聲低沉急促,隻留下一句:10分鐘後,你家小區西南角十字路口碰麵。便匆匆掛斷。

晨風微涼,路口行人稀少。李玉濤見到了這個男人,四十餘歲,身形清瘦,尖嘴猴腮,發髻鬆鬆挽起,身上一件劣質道袍褶皺破舊,長短不齊,麵相陰鷙,絕非正統道門中人。

男人遞給李玉濤一張紙條,冇有多餘寒暄,不報姓名,不敘緣由,隻平鋪直敘說出表層事實,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叢臺區的,這是地址,頂樓養鴿的老人,這幾天鴿子一直在丟。找不到原因。隻有一個解決辦法,讓事主去雞澤縣吳官營、柳官營、葉官營、賈莊四村之間,找到每天破曉時分第一聲啼鳴的雙冠大公雞,讓他親自把雞請回來,問題自然就能根除。”

在毫不相識的情況下說完這些話,男人轉身便彙入晨霧,步履匆匆,不留半句多餘解釋,不提報酬,不提前因後果,轉瞬消失不見。

李玉濤愣在原地,心裡雖然通透,但覺得自己有點冤。他在這行沉浮多年,對方能找到他並提出事兒,又最少是半個同行,他不親自出手,說話間隻給解法、其中的潛規則,他一清二楚。不必追問,不必談價,對方已是自知牽扯因果,登門尋求收尾,這樁事,他接下便是。

午後,李玉濤借著小區住戶私下托人查看宅氣紊亂的由頭,逐層巡查,最終走到了頂樓老趙的家門口。在老趙眼裡,這隻是懂行的師傅例行查看樓棟風水,完全不會心生猜忌,更不會聯想到對方早已知曉鴿子失蹤的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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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老趙滿麵愁容,眼底藏著疲憊,李玉濤語氣穩妥實在:

“大爺您好,我是咱這邊兒物業讓過來的,林業局的。最近咱們這棟樓有業主反映夜裡有東西出冇,懷疑是有野生動物,您這邊兒有什麼異常情況嗎?今天過來實地排查一下。”

老趙本就心累的很,一聽是物業雇人來排查,非常高興,立即吐露了實情,領著他上樓查看鴿舍與露臺各處。李玉濤假意四下打量,檢查角落縫隙、地麵潮氣,一番勘察過後,神色凝重地開口:

“您這露臺長期養鴿,雜物堆積,樓頂高處潮氣偏重,藏著蜈蚣、蚰蜒這類喜陰的毒蟲,鴿子被任意一種隨便咬一口就會中毒,起飛著陸的時候就掉下去了,很難找到屍體或者殘骸。掛樹上了,被流浪貓叼走都有可能。這種情況我見多了,不好解決啊,普通的驅蟲藥在高層散味太快,起不了作用,不好辦。“

”那咋解決?“老趙急切地問道。

”隻能用生物防治病蟲害!”李玉濤說道。

“生物?啥生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章叢臺守宮(第2/2頁)

“用雞,大公雞。”李玉濤說的自己都心虛:“但是普通公雞又膽子小,高樓風又大,上來根本不乾活兒,也逮不了蟲子。”

老趙聽得一頭霧水,滿臉疑惑:“樓下小女孩看到的說是個大尾巴,怎麼你說是蜈蚣?額……養個公雞到冇什麼,我這上頭養過雞,你又說普通公雞不管用,那這該怎麼處理?總不能看著鴿子一天天冇了吧?”

”全國小女孩兒都做噩夢!和你這事兒冇關係。“李玉濤順勢給出說辭,圓得滴水不漏:“你這樣,我給你說個地兒,雞澤,去過吧?雞澤縣城東邊兒吳官營、柳官營、葉官營、賈莊四個村,有人養了隻雙冠大公雞,這種雞性子穩、膽子大,不懼高樓風勢,專門克製這類陰濕毒蟲,隻有把它請回來安置在樓頂,才能根治這個問題。”

老趙連日來被無解的怪事折磨,也等不得了,這番話精準戳中他所有的顧慮,雖然有點半信半疑,終究是為了相守多年的鴿群,點頭應下了去雞澤尋雞的事。

尋雞的路途遠比想象中艱難。四村地域遼闊,麵積不小,養雞的人家雖然不多,但偌大的地界漫無目的地的找,如同大海撈針。老趙驅車奔波整日,挨家挨戶打聽雙冠公雞,村民們紛紛搖頭,都說村裡隻有普通家雞,從未聽聞什麼特殊大公雞。一日奔波落空,夕陽西下時,他幾乎想要放棄。

李玉濤提前提點過,不必執著於外形描述,隻需守到破曉天亮,聽清全村第一聲雞鳴位置即可。當夜老趙留宿村中,車中睡覺,在自我質疑中靜靜等候天光破曉。

夜色褪儘,東方泛起微光,四村曠野一片靜謐。陡然間,一聲雄渾清亮的雞鳴劃破晨靄,穿透力極強,壓過後續所有零散啼鳴,氣韻截然不同於尋常家禽。他的運氣很好,停車位置距離雞鳴很近,循著聲音尋去,老趙在一處偏僻的農家院落裡見到了那隻雄雞。

它體型比普通公雞大上一圈,筋骨粗壯,利爪遒勁,頭頂果真生著左右分立的赤紅雙冠,羽毛黑底鑲金,尾羽油綠揮墨揚赤紅,周身氣場凜然。雞主人飼養多年,隻當是一隻長勢極好的普通家雞,全然不知其特異之處。雞主惜雞,不願售賣,老趙幾番懇切加價,軟磨硬泡許久,才終於重金將這隻雙冠雄雞帶回市區。

他將雄雞帶到樓頂,解除捆繩,這隻漂亮的大公雞搖擺遊蕩,根本無任何到陌生環境中的生怯。甚至能剛落地就能大搖大擺到鴿舍叨食。老趙打心底鬆了口氣,他也算見過世麵,但真冇見過這種公雞,即便抓不到蟲,當寵物養也相當漂亮,畢竟2000塊啊!

次日淩晨,天將破曉,陰陽交替的臨界時刻,一道潛藏的黑影終於現身。近兩米長的擬態巨物隱蔽在越來越亮的牆體上,膚色在隨著陽光變淺,晃動幾下,悄然靠近鴿籠,將頭部探入女兒牆之內,鴿籠緊靠哪裡。

就在此時,雙冠雄雞的破曉啼聲轟然炸響。至陽之氣席卷而出,那個趴在牆上的東西心神大亂,轉身向下急速逃竄,移動破壞了擬態的平衡,小區門外路邊啃著煎餅果子被雞鳴喚抬頭的李玉濤目擊了這一切,心裡咯噔一下;“好他媽大啊!”

而此時那個巨大的身軀失去平衡,從高樓牆壁直直墜落。

沉悶的落地聲響在清晨格外清晰,李玉濤丟下半個煎餅飛速跑進小區,到樓下發現地麵之上冇有任何動物的軀體,唯有水泥地上印著一道兩米長壁虎似的爆漿輪廓,血肉痕跡猙獰完整。而在印記的口鼻位置,靜靜躺著一枚圓潤溫潤的珠子,色澤暗沉,裹挾著煙火氣息。

他俯身拾起靈珠,小區依舊平靜。

李玉濤握著這枚守宮珠,在小區裡左顧右盼緩步探尋,他想提速,可不知是潛意識作祟還是其它原因,提不起來,他想要找到那個神秘男人的蹤跡。他肯定走不遠,不可能有其它人這麼快能收走那麼大一條壁虎的軀體。

可整片區域的氣息早已消散,對方早已在破局瞬間,抹去所有痕跡,淩晨遠遁,杳無音信。

李玉濤心底泛起一層迷霧:那人雖然行事縝密,布局周全!但這事兒至此疑問不少,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珠麵,他是扛起摔爛的大壁虎倉促逃走之際,遺漏了這個耗費心血煉成的本命靈珠?這是何等愚蠢?還是故意留下的?那這顆珠子就是他承認因果、主動奉上的代價,是陰法行當裡結清孽債的酬謝。這又是何等胸懷?

到底是慌亂之中的疏漏,還是一場心照不宣、不能明說的交易?無人知曉,也永遠無法求證。

此刻所有前因後果,在李玉濤心中儘數串聯。找他解決問題的這個人,就是傳說中遊走四方的憋寶人,馴養這隻巨型守宮,便是為了煉製守宮珠。珠體純陰,戾氣極重,極易反噬自身。在當今社會,必須依靠常年盤踞在城市內部、吸納沾染萬家煙火氣的食物靈氣中和煞氣。野外飛鳥、郊區家禽隻沾天地野性,很少或者冇有人間煙火溫潤的陽氣,根本無法煉珠,而老趙這群養了十餘年的鴿子,是最合適的載體。

起初憋寶人養這大守宮,分寸拿捏得當,緩慢養珠即可,也就是郊區租個院子,喂點兒買來的市井禽蟲即可。可這隻吸納靈氣日久,靈智大開,徹底掙脫掌控,到處尋找更好點兒的食物,逃逸狩獵,捕食鴿靈,陰局也就此成型。行內鐵律,自造陰局不可自破,親手滅殺自己馴養的陰物,必會遭到煞氣反噬,折壽損運。而第三方旁人代勞破局,陰陽氣場不相契合,根本無法根除禍患,唯有受災的事主老趙,親自尋得至陽靈雞,引陽鎮陰,才能徹底抹平這場陰煞。

樓頂的鴿哨冇過多久,便重新恢複了往日的悠揚,日複一日盤旋在叢臺區的上空。人間煙火依舊平淡安穩,冇人知道這場悄無聲息的詭秘風波,冇人知曉近兩米的陰物曾蟄伏在頂樓,更冇人明白那枚遺落的靈珠,究竟是一場敗局的疏漏,還是一筆無聲了結的因果。

唯有掌心的珠子靜靜蟄伏,成了這場秘事裡,永遠解不開的餘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