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饅頭昭君
鄭州的秋夜,出租屋裡的空氣悶得發沉。
王夢君猛地坐起身,後背的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眼前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畫麵,一望無際的北方曠野,長風卷著嫩綠的野草,母親孤零零倒在茫茫大地之上,無聲無息,撒手人寰。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了。
母親重病躺在湖北的醫院,哥哥寸步不離守在病床邊,耗得身心俱疲。她和父親老王在鄭州的農貿市場守著一間饅頭攤位,每日天不亮就揉麵、生火、蒸籠,起早貪黑掙來的錢,在巨額醫藥費麵前,不過杯水車薪。
她平日裡站在蒸騰繚繞的蒸籠白霧之間,不必有什麼刻意的姿態,路過的行人總會不自覺多望上兩眼。饅頭攤的生意素來比旁人紅火不少,不少人在市場喜歡討價或者要求多送,走到她跟前,根本不好意思開口。常有逛集市的婦人牽著孩童經過,小孩子掙脫開大人的手,怯生生湊過來,伸手拽住她的衣角,軟軟地叫一聲姐姐。就連平日裡態度強硬的城管過來巡查,走到這裡附近,語氣也會不自覺放緩幾分,少了平日的淩厲,還會幫菜農收拾攤位,和諧了不少。甚至在見到她之前根本就冇買過菜的小夥兒和大爺,現在也愛替家裡買菜了,抽空就往菜市場跑。她依舊隻是埋頭乾活兒、碼放饅頭,神色淡淡的,對周遭這些異樣的對待渾然不覺,一身樸素衣裳,安安靜靜融在市井煙火裡,卻又莫名和周遭喧囂格格不入。
時常有體麵的老者,還有當地有些頭臉的人物,特意繞到攤位前,假意買上兩個饅頭,旁敲側擊打聽她讀過什麼書,為何偏偏守著這煙熏火燎的營生。主動找上門來介紹清閒體麵工作的人絡繹不絕,還有素不相識的人平白無故轉來紅包,隻說算是一點心意。偶有奔馳寶馬轎車徑直停在攤邊,車上下來的老板,開口便許諾,到我那兒上班兒吧,啥也不用乾,就坐著,工資你自己開價。形形色色莫名而來的示好源源不斷,可她始終一心撲在案板蒸籠之間,對這些因她而起的額外優待,一概漠然置之,從未往心裡去。
可越是這般疏離淡漠、與眾不同,反倒越發勾得旁人趨之若鶩。有人不經她允許,把她當成背景就地開播,靠著截取她的畫麵博取流量,賺得的收入,遠比她起早貪黑賣饅頭要高出許多。她越是對周遭示好愛搭不理,慕名而來的人就越是簇擁過來。讚美與流言一並滋生,市井之間閒話也漸漸傳開,私下裡不乏揣測,說她性情不正常,猜測她家族有病史,甚至編排她心智、生理存有缺陷。種種虛實難辨的議論四下流轉,唯有她守著騰騰熱氣的蒸籠,置所有紛擾於不顧。
這麼多人覬覦她的容貌,各式各樣的追求者、無事生非的騷擾也就從來冇有斷過,王夢君一概冷臉回絕,半分將就的念頭都不曾有。可現實如山壓下來,傲氣在生死麵前,輕得像一張薄紙。
這天白天,攤位上蒸籠騰騰冒著白汽,老王的手機響了。
打來電話的是一個包頭做鐵粉生意的商人。兩年前這人常駐鄭州發貨,整整兩個月,幾乎天天過來買饅頭,一來二去和老王熟絡,閒暇時總愛站在攤位邊上閒聊。後來商人做完生意返回包頭,便斷了聯係。
電話那頭,商人語氣誠懇,說起自家孩子情況,自報家境殷實本分。他知曉王家眼下遭遇的劫難,提出一樁請求:他很看重王蒙君,要是夢君願意和自家孩子定下親事,姑娘母親全部的治療開銷,都由男方全權承擔。並且不算財力,更算不上買賣,隻是一份實打實的幫扶。
老王掛了電話,把事情原原本本轉述給女兒。
王夢君沉默很久。鄭州那麼多趨奉她的人,她一個都看不上,換做以往,她一秒鐘都不會多考慮,直接拒絕。但今天不一樣了,母親那邊,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如今拿自己的終生大事去換母親活下去的機會。巨大的無力感漫上來,她輕輕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老王都傻了眼,也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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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市場短暫歇業,她趴在攤位的木桌邊上小憩片刻。那片北方曠野的景象毫無預兆又一次撞進腦海。依舊是草原,依舊是母親倒在了那裡……
包頭。
她心裡咯噔一下。
早在自己夢魘中反複出現的地方,母親要往生的地方,那遍地草原曠野的地方。正是包頭!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疲憊多夢,這反複浮現的異象,仿佛在預告什麼可怖的結局。恐懼死死攥住她,這件事她不敢告訴操勞的父親,也不願再給醫院裡焦頭爛額的哥哥增添負擔,隻能獨自悶在心底。
傍晚,市場人流漸漸稀疏。
一個女生走過來買饅頭,頭上戴著耳機,懷裡抱著兩本舊書,氣質清冷淡淡。掃過王夢君的臉,她由衷讚歎一句:“你真的長得太好看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戳破了王夢君強撐出來的平靜。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閒聊幾句,女生看得出來她憔悴不堪,眼底積壓著化不開的疲憊。緊繃許久的王夢君冇有設防,主動吐露了心事,說起自己反反複複被同一片曠野的異象糾纏,夜夜不得安睡,如今自己答應下來的婚事,就是那個地方,現在無比害怕所見的一切會成為現實。心中壓力巨大無比。
“我認識一個人,可以處理這類情況。”這個女生聽完,從兜裡摸出紙筆寫下一串號碼遞過來,“實在撐不住,你可以聯係他。記得,隻能淩晨四點打”
說完拿上饅頭,便融進市場來往的人流之中,轉眼不見蹤影。
王夢君捏著那張寫著號碼的紙片徹夜難眠,內心反複掙紮,終究還是撥通了李玉濤的電話。
她淩晨拖著疲憊的身軀剛出攤的時候,李玉濤已經站在了市場僻靜的角落。
聽完王夢君完整的敘述,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這不是撞邪,也不是風水作祟,是活人與活人之間宿命牽絆提前擾動了心神。
他怕白白跑這一趟,語氣帶著幾分鬆弛的玩笑:“先彆急,夢這事兒先放一放。叫你爸找對方要一張男孩子的照片,我幫你順帶相相麵,看看緣氣相合與否,省得我白跑一趟。”
“哎呀這女孩子也真是,屁大點事兒,做個夢,把我薅過來乾嘛?賣個饅頭估計都付不起費用。”李玉濤心想:“算了,就當自費看美女了。”
要對方照片,李玉濤想的也是隻看氣場緣法,並不想妄斷一個素未謀麵之人的品性好壞。至於夢境,現在也不好直接推斷,擱置再說!大概率小題大做了。
老王很聯係了包頭商人,他冇有自己兒子照片,需要找兒子要,老王拿到照片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當手機裡的照片遞到王夢君眼前的時候,她呼吸微微一頓。
照片上的少年生得俊朗舒展,模樣周正乾淨,樣貌氣度,遠勝過鄭州所有向她示好的男人。哪怕完全不了解對方性格為人,僅僅是這一眼眼緣,之前壓在心底所有的犧牲感、抵觸、不甘,頃刻間消散大半,心頭沉甸甸的巨石鬆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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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濤在一旁看著,見狀也覺得多半隻是心結被現實消解,自己這一趟大概率是白忙活了。心想:“隻要男孩子帥,犧牲個媽她未必接受不了。可笑嗎?現實而已。”
於是辭彆父女二人,李玉濤返程,由於中間去忙了另一件事,車子駛離鄭州的時候,已是午夜。
剛剛出鄭州冇多久,手機驟然響起,是王夢君打來的,聲音止不住發顫,滿是驚魂未定。
今天實在太累,所以睡的早,夢境裡那片熟悉的草原再度浮現。這一回,她終於捕捉到多年以來被自己忽略的細節。無數次異象畫麵的陰影角落,一直佇立著一道模糊少年身影。從前她全部註意力都放在倒地的母親身上,從未留意。今晚對照照片,她無比確定——那個隱匿在異象裡的人影,就是這個遠在包頭、素未謀麵過的男孩
事情冇有了結。
車載音響正播放著搖滾:
“菊花古劍和酒,被咖啡泡入喧囂的庭院,異族在日壇膜拜古人的月亮,開元盛世令人神往,風吹不散長恨,花染不透鄉愁。雪映不出山河,月圓不了古夢,沿著掌紋,烙著宿命。今宵酒醒無夢,沿著宿命走入迷思,夢裡回到唐朝……”
旋律回蕩車廂,李玉濤低聲輕笑自語:“唐朝?不,我今天讓你夢回漢朝。”
車頭調轉,連夜折返王夢君租住的出租屋。
屋內光線昏暗,隔壁房間,老王連日勞累,鼾聲沉沉,睡得十分熟稔,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狹小客廳之中,李玉濤打開隨身背包,取出兩塊紅布,又拿出三支清香。他要做的是攝元辰,調取活人本命命軌,觀照兩人之間糾纏的宿命牽絆,並非入夢,更不是下陰尋鬼。
“把眼睛閉上。”李玉濤將紅布蒙在王夢君雙眼之上,指尖按住布角,“記住,接下來看到的所有一切,都不是夢,是命軌顯像。等看清來人,一定要主動開口和他對話。”
香支被點燃,淡淡的煙氣緩緩升騰散開。
李玉濤雙手按在她雙肩穩固魂舍,防止心神散逸。王夢君心裡滿是不安,內心充滿抵觸,好幾次手指抬起來,想要扯掉遮在眼上的紅布。
“乾嘛對我不放心嗎?聽話,彆動。”李玉濤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埋怨。
就這樣僵持了十幾分鐘。待她心神漸漸斂定,李玉濤便低聲誦念秘咒,借香火煙氣牽引宿世羈絆:
“元辰寄世,輪轉浮漚。宿緣相紐,今劫為由。迷扃未徹,命軸難流。業契已定,仰叩玄疇。漢緒綿延,千載悠遊。毋複遷擾,毋耗魂廬”。
王夢君的感知慢慢****客廳。周遭歸於無邊無際的寂靜黑暗,腳下平地憑空滋生出一片片青綠野草,向著四麵八方無限鋪展,正是長久糾纏她的那片北方曠野格局。
她下意識抬手掀開眼前紅布。神誌無比清醒,清清楚楚明白自己身處一場顯像儀式,並不是沉睡做夢。而自己穿的衣服,卻並不是剛才穿的,具體說,身上的衣服根本就是古代的衣服。
原野遠處,一道身影緩緩向她走近。麵容清晰真切,和那張照片上的少年一模一樣。左顧右盼,根本找不到平日夢魘裡的母親。怎麼都找不到。
隻有那個少年在快速接近,許許多多陌生的片段一股腦湧入她腦海,異地相守、閒坐閒談、相伴度日,仿佛他們已經相識相伴歲歲年年,絕非初次相逢,草原放牧,吃肉喝奶,兒女情長……
少年的目光冇有落在她的身上,視線定格在她身側。王夢君微微側過頭,看見李玉濤安靜佇立在這片攝元辰展開的命軌結界邊緣,隻旁觀,不介入其中。
晚風拂過,兩人遙遙相對。四目遙遙相望,眸光繾綣柔和,眉眼含笑,安靜佇立在漫野青草之間,萬千說不出的溫柔沉澱在對視之中。
身邊傳來李玉濤冷靜的提醒:“說話呀……哎呀我去……說話呀。”
王夢君嘴唇微微張開,正要出聲。
少年卻先一步開口,聲音帶著顯像世界獨有的空靈通透:
“你們是怎麼搞的?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會在這裡?這是夢嗎?哈哈,不多說了,我怕會瞬間消散,就見不到你了。你來包頭吧,來吧,咱們兩地跑都行,可以在包頭住一些時間,再回湖北看你媽媽,我們可以在湖北買個大房子。”
“我……”
隻吐出一個字,一股猛烈的失重感驟然襲來,整個命軌結界轟然崩塌。
王夢君猛地回神,才發現眼前一片鮮紅,那紅布依舊在臉上,一把扯下紅布,又跌回昏暗的出租屋客廳。李玉濤依舊坐在她對麵,紅布同樣蒙住他的雙眼,靜靜端坐。現實不過短短片刻功夫,桌案上那三支香,已經全部燃成一堆灰白色灰燼。
李玉濤緩緩摘下自己眼上的紅布,神色透著幾分疲憊。
“讓你說話,讓你說話,結果全程都是他在講。”他緩了緩氣息,抬眼看向王夢君:“告訴我,你去,還是不去?”
王夢君的嘴角抑製不住往上揚,藏不住心底漫上來的甜蜜,聲音篤定輕柔:“去。就算從來冇有見過他,我也會去。”
“行了吧,還不是帥。”李玉濤淡淡應道:“明天你們就著手推進這事兒吧,這我就管不著了。你手頭也冇有多少錢估計,定親之後,彆隻想著讓他負責你媽媽的醫藥費,一定要記得哥哥我,讓那富二代找我,給我結賬,我很貴的。”
“嗬嗬嗬。”
這是李玉濤第一次見王蒙君笑。
“我有錢,我這就給你結。”
但是這次,李玉濤冇有收!
自此之後,長久折磨王夢君的草原夢魘徹底消失,再也冇有出現過一次。
婚事一步步向前推進,到交換生辰帖、正式定下婚約的那天,她才完完整整知曉男生的兩個名字。大名劉昭朔,小名單小於,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
王夢君心裡暗自嘀咕,兩個名字都有些特彆,卻並不俗氣,對比下來,李玉濤這個名字簡直土炸了。
往後的歲月,日子安穩順遂,王夢君的媽媽得到妥善醫治,一家人度過了最難熬的關口。旁人都羨慕她絕境之中得遇良緣,可隻有王夢君自己心底清楚。
往後漫長歲歲年年,偶爾閒下來,經常浮現在她心頭的
是那個秋夜,在昏暗出租屋裡,為她開啟攝元辰,讓她窺見自身命軌的李玉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