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宏斌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的內部加密電話,手指在號碼鍵上停頓片刻,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那頭傳來省委副書記秦知修沉穩而略帶威嚴的聲音:“宏斌?”
“秦書記,您好,冇打擾您工作吧?”祁宏斌的語氣格外恭敬。
秦知修是省委分管黨群、乾部、意識形態的副書記,是他的直接上級,更是他仕途上的老領導、引路人。
當年他能到南平任市委書記,是秦知修在省委裡大力推薦了他。
“不打擾,你很少這個點打電話,是不是南平有什麼事?”秦知修直接問道。
“是有個事情,想向書記請示彙報,也想請您指點一下迷津。”
祁宏斌語氣誠懇,“剛才我們市委組織部收到團省委發來的函,推薦李安平同誌兼任團市委副書記。”
“這個年輕人情況特殊,進步很快,我拿不準省裡的整體意圖,所以想聽聽您的意見。”
他話說得非常委婉,冇有抱怨、冇有質疑、冇有猜忌,隻是“請示”“請教”,把姿態放得很低。
秦知修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就是這幾秒的沉默,讓祁宏斌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他太了解這位老領導了,沉默,代表心裡有話,而且是重話。
果然,下一秒,秦知修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褪去了平日的溫和,多了幾分嚴厲,甚至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
“宏斌,你到南平擔任市委書記,快三年了吧?”
“是,快滿三年了。” 祁宏斌連忙答道。
“三年時間,你把南平的穩定守住了,大局穩住了,這一點,省委是認可的。”
秦知修先肯定一句,隨即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嚴肅起來,“但是,我最近聽到不少反映,也看了不少材料,我發現你到了南平之後,工作越來越謹慎,謹慎到了縮手縮腳、顧慮重重的地步!”
祁宏斌心臟猛地一縮,握著聽筒的手微微一緊。
“你是市委書記,是全市領導班子的班長。”
“什麼叫班長?就是統攬全局、協調各方、凝聚人心、用好乾部。你要做的,是把全市所有乾部的力量擰成一股繩,而不是把精力放在劃分圈子、區分你我、權衡派係上!”
秦知修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穿透聽筒,直擊心底。
“我聽說,南平官場現在流傳一句話,說郭學軍敢用人、會用人、能容人,隻要是有本事、能乾事的,不管是不是他自己提拔的、是不是跟他親近的,他都敢放手用、大膽壓擔子、真心給平臺。”
“宏斌,你是班長,結果下麵的乾部都說市長比書記更有格局、更有胸懷、更敢擔當 —— 你覺得,這正常嗎?這好聽嗎?這是一個市委書記該有的評價嗎?”
祁宏斌臉色微微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靜靜聽著。
“我今天把話給你說明白。”
秦知修語氣越發凝重,“我不是不讓你講政治、講平衡、講博弈。在地方主政,冇有一點手段、冇有一點策略、冇有一點底線,是乾不下去的。鬥爭是正常的,分歧是正常的,理念不同更是正常的。”
“但是,鬥爭要有落腳點!分歧要有邊界!”
“你們都是黨的乾部,都是為南平五百萬老百姓乾事,不是敵我矛盾,不是你死我活,不是非此即彼。”
“工作思路不一樣、推進節奏不一樣、側重方向不一樣,這都是執政理念的差異,是可以溝通、可以協調、可以妥協、可以平衡的。”
“你是班長,是一把手。”
“一把手最大的本事,不是把自己的人用起來,而是把所有人都變成能為你乾事、能為南平乾事的人!不管是誰提起來的乾部,不管他跟誰走得近,隻要他的立場是正確的就行。”
“什麼是正確的立場,不是對提拔自己的領導愚忠,而是看他是不是站在廣大人民群眾的立場上。”
“具體到你南平,隻要他在南平的土地上乾出成績,那就是南平的成績,就是你這個市委書記的政績,就是你向省委交上的答卷!”
“李安平是什麼人?他是舍己救人的英雄,是基層治理的創新者,是團中央和省委共同樹立的青年典型。這樣的乾部,你不搶著用、不搶著捧、不搶著放在關鍵崗位曆練,反而還要掂量他是誰的人、顧慮他站哪邊 —— 你說,你這格局,是不是小了?”
秦知修越說越直接,句句戳中祁宏斌心底最隱秘的顧慮。
“我再給你點透一件事。”
秦知修語氣放緩,卻更有力量,“民情民意直通車,那麼好的民心工程、民生工程、政績工程,視野超前、舉措務實、群眾擁護。他郭學軍就敢直接拍板,讓李安平放手去乾,敢把這麼大的項目交給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不怕擔風險、不怕擔責任、不怕彆人說任人唯親。”
“宏斌,你捫心自問,換做是你,你有這個魄力嗎?你敢這麼毫不猶豫地用一個年輕人嗎?你敢這麼不計較出身、不糾結派係嗎?”
“郭學軍為什麼敢?”
“我聽你抱怨過幾次,說郭學軍這位坐地虎不配合你工作,但你不能否認,從他任常務副市長到現在的市長,你們南平的經濟指標從全省末尾升到了中遊水平,這就是人家的能力和底氣。”
“你呢?你心裡裝了太多顧慮、太多權衡。你穩是穩了,但也失去了銳氣,失去了擔當,失去了一把手該有的統攬氣魄!”
“團省委為什麼直接發推薦函?”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話音落下,電話直接掛斷。
聽筒裡傳來忙音,祁宏斌卻依舊保持著接聽的姿勢,一動不動,站在辦公桌前。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祁宏斌緩緩放下電話,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
秦知修的話,每一句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坎上。
縮手縮腳。
格局小了。
顧慮太多。
魄力不夠。
這些話,嚴厲、刺耳、不留情麵,卻句句都是真話,句句都是點撥。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掌控全局、維護平衡、穩控班子,避免一方獨大。
可在上級領導眼裡,在現實局麵裡,他所謂的平衡,已經變成了束縛、變成了顧慮、變成了自我設限。
他終於想明白了。
作為市委書記,他的戰場從來不是內部的輸贏,而是南平的發展;他的對手從來不是身邊的同誌,而是滯後的治理、群眾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