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從山坳裡一層層往外傳,帶著血與淚,以一種野蠻而粗暴的速度衝上雙門縣縣委、縣政府,再直抵南平市委、市政府。

當天下午,一則帶著冰冷數字的快報擺在了市委書記祁宏斌與市長郭學軍的案頭。

牛角峪大橋斷裂,已確認死亡13人,受傷62人,其中重傷19人,傷亡人員絕大多數為牛角鎮下轄村民。

祁宏斌看到數字那一刻,手中鋼筆猛地一頓,在文件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半年。剛建成通車半年。”

祁宏斌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壓不住的震怒,“質量監督、工程監理、竣工驗收是怎麼做的?這是橋,不是搭積木!”

“我現在就去現場。”

郭學軍已經抓起外套,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傷員搶救、現場管控、家屬安撫,必須第一時間到位。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一定要穩。”

祁宏斌抬眼,神色凝重,“牛角鎮情況特殊,你不是不清楚。千萬不能再出次生事端。”

“我明白。” 郭學軍點頭,大步出門。

半小時後,市長的車隊呼嘯著直奔雙門縣。

郭學軍心裡比誰都清楚,祁宏斌那句“牛角鎮情況特殊”,確實是真實情況。

雙門縣在南平全市兩區四縣裡經濟排位中等,不突出、不落後,日子過得去。

但下轄的牛角鎮,卻是全縣公認的“火藥桶”。

這個鎮是三年前鄉鎮區劃調整時,由周邊三個深山老鄉合並而來。

原來的三個鄉都是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的窮地方,山高路遠、交通閉塞、耕地稀少、資源匱乏,年輕人要麼外出打工,要麼留在山裡混日子,經濟常年掛在全縣末位。

一個“窮”字,逼出了這裡最頑固的生存邏輯 ——

抱團、排外、信宗族、不信政府。

因為窮,冇有產業支撐,公共服務薄弱,政府能給的實惠少,群眾對基層政權本就疏離;

因為窮,山林、水源、土地這些僅有的生存資源格外金貴,一點小事就能引發村與村、族與族之間的械鬥;

也正因為窮,宗族勢力在這裡非但冇有弱化,反而成了村民最依賴的“靠山”。

哪家被欺負了,找族長不找村乾部;

哪戶有矛盾了,先開祠堂不先找政府;

哪個項目進村了,先問族老不問鄉鎮。

久而久之,牛角鎮形成了一種極為頑固的氛圍:

信族不信官、認親不認理、服強不服管。

鄉鎮乾部下去工作,軟了不行、硬了更不行。

說話輕了,村民不當回事;說話重了,立刻被扣上“當官欺負老百姓”的帽子,一呼百應圍上來,輕則堵路、罵街,重則掀車、打人。

曆任牛角鎮黨委書記、鎮長,都把這裡叫作“坐火山口”。

誰也不想來,來了也想儘快走。

而這次斷裂的牛角峪大橋,恰恰修在牛角鎮境內,是連接牛角鎮三個片區的“咽喉橋”。

當初修橋時,群眾一個個拍手叫好,說政府總算辦了件人事。

可橋剛修好半年就塌了,而且塌得如此慘烈、如此突然,死的傷的大都是牛角鎮的人 ——

在本就對政府充滿疏離與猜忌的山區群眾眼裡,這不是事故,是拿人命當兒戲。

窮、恨、怨、痛,四種情緒一旦捆在一起,再被宗族勢力一挑,就不是簡單的上訪,而是泄洪式的爆發。

郭學軍坐在車裡,眉頭緊鎖,一遍遍地催問現場情況。

他最怕的不是事故本身,而是事故引發的人心崩了。

11月11日,上午八點整。

東山省事故調查組從省城靈江出發,直奔雙門縣。

消息提前傳到縣裡,有人緊張,有人心慌,有人開始連夜串供、補材料。

可誰也冇料到,群眾的動作比調查組更快。

早上七點四十分,牛角鎮政府大門外,已經陸陸續續聚集了幾十名村民。

一開始隻是麵色悲戚地詢問事故原因、討要說法,鎮值班乾部見人多,不敢正麵應對。

“領導在縣裡開會”

“正在調查”

“會給大家交代”。

這種敷衍,在平時都壓不住,更彆說現在剛死了十幾個人。

人群裡不知誰喊了一句:

“橋塌了,人死了,當官的還在躲!”

一句話點炸了火藥桶。

“他們根本不管我們死活!”

“橋是豆腐渣,當官的拿了黑心錢!”

“他們不解決,我們就自己解決!”

哭聲、罵聲、怒吼聲攪成一團。

人群猛地往前一湧,原本就不堅固的伸縮鐵門“哐當”一聲被推倒。

上百村民像潮水一般衝進鎮政府大院。

鎮長、鎮黨委書記剛從縣裡開會回來,車還冇停穩,就被人團團圍住。

“就是他們!就是這些當官的!”

“修橋的錢被貪了,才害死這麼多人!”

有人帶頭,就有人敢動手。

混亂中,不知是誰先推了一把,緊接著拳頭、鞋底、石塊全都朝著兩位鎮領導身上砸去。

有人拽衣服,有人揪頭發,有人踹腿,兩人瞬間被打倒在地,慘叫連連。

鎮政府乾部想上前拉人,結果被一起圍毆,辦公桌被掀翻,文件撒得滿地都是,窗戶玻璃被砸得粉碎,宣傳欄、公示牌統統被推倒。

整個牛角鎮政府,瞬間變成一片狼藉的戰場。

有人喊:“鎮上的官不管用,去縣裡!”

這句話,成了最大的指令。

近百名情緒失控的村民,在幾個宗族頭麵人物的默許下,抬著受傷的家屬、舉著“還我親人”“嚴懲豆腐渣”的白布,沿著山路浩浩蕩蕩往雙門縣城湧去。

一路上,不斷有附近村莊的人加入。

有人聽說自家親戚死在橋上,抄起扁擔就跟上隊伍;

有人聽說當官的被打,覺得“出了一口惡氣”,也跟著起哄;

宗族之間互相招呼一聲,青壯年迅速聚攏,隊伍越拉越長,氣勢越來越凶。

他們心裡隻有一個最樸素、最極端的邏輯:

橋斷在我們鎮,人死的是我們的人,當官的必須負責。

不給說法,就鬨到你給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