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外放

旨意是在第五天清晨送到書院的。來傳旨的是個麵生的太監,聲音不高不低,像念一篇他已經念過很多遍的文章:“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青石縣丞張不言,才具可用,著升任江南道巡察使,即日啟程,巡視江南各州府吏治民生,不得有誤。”旨意簡短,冇有多餘的字,像一枚被按進信封裡的圖釘,不深不淺,剛好夠把紙頁釘住。張不言跪在院門口接了旨。那卷明黃色的綢緞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他接過去的時候指尖觸到了綢麵光滑的質地,像觸到一層被撫平了很久的水麵。他知道這道旨意意味著什麼。巡察使是個臨時差遣,品級不高,但權限不小——可以查賬、可以問案、可以直接向皇帝上奏。表麵上像是升了官,但“即日啟程”四個字已經把意思說得很清楚了——他不能在京城久留。他站起來,把那卷聖旨捧在手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書院,把聖旨供在書案的抽屜裡,拉上了抽屜。

消息傳得很快。午時剛過,公主府的人就到了。來的是那個老太監,站在院門口,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公主請張先生過府一敘。”張不言正在收拾行李,陳文遠在灶房準備午飯,油煙和炊煙混在一起。他把最後幾本書放進箱子裡,蓋好箱蓋,跟著老太監去了公主府。

東方玉珠坐在花廳裡,麵前放著一杯茶,冇有喝。她看到張不言進來,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枚被按在紙麵上還冇有乾透的墨跡。她冇有站起來,隻是抬了抬下巴:“坐。”張不言在她對麵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紫檀木的茶桌,那杯茶還冒著微微的熱氣,像一個還未開口的句子。

“旨意你接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在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浮上來。張不言說接了,即日啟程,去江南道巡視。她垂下目光,手指在茶碗的邊沿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圈:“父皇冇有跟我商量。”

張不言冇有接話。茶桌對麵,她的沉默像一扇半開的窗,有風從外麵湧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微微顫動。他端起自己麵前那杯茶喝了一口:“公主,這道旨意不是臨時起意。有人不想讓我留在京城,所以讓陛下把我調走。”東方玉珠的手指停住了:“是李林甫?”張不言說應該是,但陛下也有他的考慮。東方玉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把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你什麼時候走?”張不言說明天一早。她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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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道……路途不近。你到了那邊,要小心。”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江南那邊門閥盤根錯節,比京城的水還深。你一個巡察使過去,他們麵上客氣,背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她轉過身看著他,“你答應我一件事——到了那邊,不管遇到什麼事,先保住自己。不要逞強。”她說完這句話,像是那枚字被遞到了對岸,已經不需要再被修改了。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杯沿上,像在看一件她還冇決定要怎麼處理的事。張不言站起來說:“公主放心。”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的時候聽到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張不言。”他停下來,冇有回頭。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風拂過落地的鬆針:“你走了之後,書院我會照看著。孩子們不會冇人管。”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多謝公主。”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回到書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陳文遠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一隻舊木箱,一個布包袱,一把劍,幾本書。他站在院子裡,看到張不言走進來,冇有問公主說了什麼:“路上要帶的乾糧我已經準備好了,放在灶房的案板上,用油紙包好了。你明天走的時候帶上。”張不言點了點頭:“書院的事,就交給你了。”陳文遠說放心。他轉身走進灶房,張不言站在院子裡,暮色正從四麵八方合攏過來。

第二天天還冇亮,張不言就起來了。他穿好衣裳,把那隻舊木箱綁在馬背上,包袱斜挎在肩上。陳文遠在門口等他,遞給他一個油紙包:“路上吃的。”張不言接過去放進包袱裡:“我走了。書院的事,你多費心。”陳文遠說放心。張不言跨上馬背,韁繩在手裡握了一下,策馬緩緩走出巷口。他冇有回頭,馬蹄聲在青石板路麵上漸漸遠去,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散儘之後一切恢複原狀。

出了城門之後,路寬了,人也少了。官道兩邊的田野已經收割完畢,隻剩一茬茬的稻茬立在灰黃色的泥土裡,像一排排被翻過的書頁。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身後的路麵上,像一道還留在原地、冇有跟上來的目光。他策馬沿著官道一直往南走去,風聲從耳邊掠過,帶著乾燥的涼意,他迎著風微微眯了眯眼,冇有回頭。